79.刘正中眼里的父亲(2/2)
何大清以为他要掏枪,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身子一轻——孙德胜弯腰,一把把他扛了起来,跟扛麻袋似的,肚子顶在肩膀上,头朝下,脚朝上。
“孙大!孙大!”旁边一个小伙子跑过来,穿着公安制服,急得脸都红了,“咱们真有事儿得坐火车啊,您这样——”
“坐个屁火车!”孙德胜扛着何大清往外走,步子大得跟丈量土地似的,“他娘的,你见过哪个骑兵不是自已开车的?”
“孙大,您那是骑兵,这是吉普车,不是马!”
“吉普车也是马!只要心中有马!在哪儿都是骑兵!?”
孙德胜已经把何大清塞进后座了,脑袋朝里,屁股朝外,他又往里推了一把,跟塞行李似的。
小伙子不吭声了。谁敢跟孙大讲道理?
孙德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蹿出去,后轮甩起一片土。何大清在后座滚了一圈,脑袋撞在车门上,闷哼了一声。
小胡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厂门口,叹了口气,转身对保卫科的人说:“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那个——你们厂的书记呢?让他给开个条子,孙大出车得有手续。”
保卫科长苦着脸:“书记去地区开会了,不在。”
“那谁在?”
“副书记在。”
“副书记也行。快点,别磨蹭。”
小胡是孙德胜手下的兵,跟了三年了,太了解这位老首长的脾气。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现在转业到公安,脾气一点没改,提把马刀就冲进去抓人,这要是让局领导知道了,又得写检讨。不过写检讨这事儿,孙大从来没自已动过笔,都是他代劳。
“对了,”
小胡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刚才那个何大清,你们厂有没有他的档案?老家哪儿的,以前在哪儿干过,有没有案底,全给我找出来。”
保卫科长连连点头,转身跑了。
孙德胜的车开出厂区的时候,何大清终于从后座爬起来了。他靠在座椅上,喘着粗气,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同……同志,我犯了什么事了?”
孙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换了个档,车速更快了。
“同志,我真的没犯事啊,我就是个厨子——”
“闭嘴。”孙德胜声音不大,但何大清立刻不吭声了。
......
友谊宾馆。
刘正中站在宾馆门口,东张西望。王秀秀帮他何雨柱去了。
他爸今天在这儿接待苏联专家团,他想来看看。
门口台阶上坐着个小孩。
四五岁的样子,虎背熊腰的,脑袋圆滚滚的,头发黄不拉几的,穿着一件灰色小西装,脚上蹬着双小皮鞋,锃亮。
他坐在台阶上,两手撑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汽车,那姿势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正中会一点俄语,在哈尔滨那两年学的,因为住在家属楼,援建专家都是苏联人,俄语说得不怎么样,但简单的对话没问题。他走过去,在小孩旁边蹲下来,用俄语说了句:
“你好。”
小孩转过头,看着他,蓝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跟冬天的湖水似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俄语,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你好。”小孩用俄语回了一句,发音比刘正中标准多了,“我叫弗拉基米尔·普鲸。你叫什么?”
弗拉米基尔?娘嘞!居然是那个老头的亲戚啊。
“我叫刘正中。”他用俄语说,发音磕磕绊绊的,但小孩听懂了。
“刘——正——中。”
普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表情跟老师在课堂上点名似的。
刘正中蹲在台阶上,普鲸坐在台阶上,俩人并排,一个蹲一个坐,画面有点滑稽。
“你几岁了?”刘正中问。
普鲸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一根:“四岁半。”
刘正中点了点头。四岁半,比他弟大中还小。他弟大中那会儿在干嘛?在泥地里打滚,抓蛤蟆,这位呢?穿着小西装坐在宾馆门口,那派头跟个小外交官似的。
“你爸是干嘛的?”刘正中问。
“战争的时候,他是军人。”普鲸说,“战争结束,就是工厂的工人。”
刘正中点了点头,心想,那就是跟他爸打交道的那些苏联专家。他爸今天接待的就是这批人,这小孩不是弗拉米基尔的儿子,应该是亲戚。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汽车来来往往。普鲸看得眼睛发亮,每过去一辆车,他都要盯着看半天,嘴里念叨着“嘎斯”“吉姆”“胜利”——都是苏联车的牌子。
刘正中听着,心想这小孩四岁半就认识这么多车标,跟他弟大中完全两个物种。大中认识的东西只有两样,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你将来想干嘛?”刘正中随口问了一句,眼睛看着街上一辆开过去的公交车。
普鲸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在思考,倒像是一个大人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知道克格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