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考场(1/2)
周三,上午八点。
省医科大临床技能实训中心一楼大厅,暖气开得很足。
几十个挂着各地市医院临时胸牌的年轻医生分散在沙发和廊柱边。他们手里无一例外地拿着平板电脑,或者被高亮笔画满的《主治医师实操通关秘籍》。空气里弥漫着大考前特有的焦躁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渊靠在一根大理石柱子旁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冲锋衣。
他两手空空。
没有带任何复习资料,连周德明砸在他桌上的那本《历年真题汇编》也留在了宿舍。
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急救病理和抢救药量上限,早就融合在这两年四百多个急诊大夜班、以及吴平教授三个月的魔鬼视野训练里,刻进了他的脊髓反射区。
在他两米外,站着三个挂着省医大附一院和省人民医院胸牌的住院医。
“看了外面的分组名单没?果然就像群里传的那样,今天把守三号OSCE(客观结构化临床考试)高阶急救站的主考官,是省人民医院血管外科的赵铁山。今年全省出卷组里最大的‘刺头’。”
“我刚看到两个地市级医院的大夫从那边出来,脸色比白大褂还白。在模拟台上连五分钟的推演都没撑过去,直接就被机器报了‘临床死亡’淘汰了。”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内敛的男医生。他推了推镜框,语气里透着省属大医院自带的底气。
“市级大夫平时也就收治些简单的阑尾炎和感冒发烧。到了这种极限重症推演的考场上,没人把CT和核磁结果喂到嘴边,他们脑子里缺乏建立复杂鉴别诊断逻辑的土壤。”
“王培,你可是从吴平教授组里出来的博士,这点盲考肯定难不住你。”旁边的人恭维了一句。
那个叫王培的博士笑了笑。他没接话,但眼神里带着早已将指南烂熟于心的从容。
听到“王培”这个名字,陆渊看了他一眼。三个月前,他在吴平教授的示教室里见过这个人,是留在基础组里专门写SCI论文、极少下急诊夜班的顶级学霸。
“市一院,陆渊。省人民医院,王培。二院,刘佳……”
工作人员拿着点名册,面无表情地喊出了五个名字。
“第五批次,带上证件,进三号考场候场。”
...
上午九点,三号急救实操室的门被推开。这里没有任何普通考场那种铺着蓝色桌布、坐成一排翻看考生简历的舒适布置。整个房间被一比一复刻成了急诊的红色复苏室。
无影灯开到了最亮档,光柱笔直地打在屋子正中央的抢救床上。床上躺着一个极其逼真的高级生理模拟假人。床头连着一台多参数心电监护仪,屏幕目前黑着。
房间最前面,立着一块巨大的白板。
赵铁山就站在白板前。
六十岁出头的一位老教授。身板精瘦,穿了一件深色的打底衫和西装马甲。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目光像老鹰一样从这五个刚进门、有些发懵的年轻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叫赵铁山。”
他没有走过来握手,声音低沉,带着多年带大组查房形成的不怒自威。
“我不管你们在外面把指南背得多熟。指南给出的是安全底线和标准路径,但躺在床上的病人,不会照着教科书得病。”
赵铁山走到监护仪旁,拍了拍机器边缘。
“这台模拟机连着后台的真实病理演进数据库。等会你们逐个上前盲抽病历卡。我只给你们患者进门时的第一句话主诉,以及最基础的体征。”
“谁能在病情恶化过程中,查出病因并稳住机器的数值,谁就拿分。反之,如果在关键时刻下错了可能致死的医嘱——”
他猛地按下遥控器。
“嘟——!!!”一声极其刺耳的直线长鸣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的病人死了。你可以直接出去准备明年的补考了。”
赵铁山松开按键,机器恢复了待机。
他从白板的卡槽里抽出几张卡片,反扣在机器推车上。
“谁先来?”
王培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走上前。他随手抽了一张病历卡,翻开。
赵铁山看了一眼自已手里的底卡,按下了开机键。
“滴——滴——”模拟假人的胸廓开始起伏。
“一号床。患者,女,65岁。有十年尿毒症规律透析史。”赵铁山看着白板,语气毫无波澜,“主诉:两天前感冒未去透析。今晨突发胸闷、气促、极度四肢乏力伴有濒死感。查体:血压90
60,心率45次
分,呼吸急促。急查心电图提示:T波极其高尖,QRS波群明显增宽。”
赵铁山看着王培,按下了手里的计时器开关。
“倒计时开始。你的第一步医嘱和初步判断。”
...
考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沉重缓慢的“滴、滴”声。
王培的大脑迅速运转。
胸闷、呼吸困难、濒死感。尤其是心电图出现了如此剧烈的T波高尖和QRS增宽的畸形改变、以及伴随的极度心动过缓(45次
分)。这是极其经典的心肌严重缺血缺氧表现。
“首先考虑急性心肌梗死(超急性期)并伴有心源性休克前兆。”王培的声音很响,带着学院派特有的自信。“患者虽然有尿毒症史,但心电图如此典型的改变以及心率下降,提示这是致死性的冠脉事件。我的医嘱是:立即给予双重抗血小板聚集(阿司匹林+氯吡格雷),建立静脉通道升压,同时启动胸痛中心绿色通道,准备急诊冠脉造影手术!”
这套连招打出来,是极其标准的心内科急救流程。
旁边几个地市级的医生都在心里暗暗点头。这种局面的抢救就是跟时间赛跑,越快给抗凝药,心肌坏死的面积就越小。
然而,赵铁山拿着遥控器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眼皮都没抬,大拇指在遥控器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红色的恶化键。
“刺啦——滴滴滴滴!!!!!”
原本在跳动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红色警报音。
屏幕上的心电波形,在王培说完那句“给予抗血小板聚集和准备造影”之后的第十秒,突然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杂乱抽搐。
紧接着,一条笔直的绿线拉到了底。
“你给她喂了双抗药物准备造影。五分钟后,患者突发恶性心律失常,心脏骤停。”赵铁山的声音比报警声还要冷酷,像一把锤子砸在王培的脸上。“嘟——!!!”刺耳的长鸣在房间里回荡。
“你的病人死了。为什么?!”
王培满头大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不符合病理!心电图明明是超急性期心梗的典型改变!难道是心室游离壁自发破裂?或者我忘了开除颤准备……”他结巴着在这个压力场里寻找借口。
“你只盯着图形,你的眼睛就看不到那句话的主谓宾吗?”
赵铁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狡辩。
“尿毒症患者!错过了一次透析!四肢极度乏力!”
“她根本没有冠脉堵塞!那极其高尖的T波和变宽的QRS波,不是心梗!那是钾离子排不出去导致的重度高钾血症对心肌的绝对毒害!”
“这种心动过缓随时会导致室颤!你不第一时间给她静脉推注葡萄糖酸钙去拮抗保护心肌、用胰岛素降钾。你反而跑去走什么胸痛流程等造影?”
赵铁山指着大门。
“你那一套看似完美的标准指南,硬生生拖死了她最后的一线生机。出去。”
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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