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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考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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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培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名校博士的光环,在这位不讲任何情面的冷酷专家和极其写实的底层病理逻辑面前,被扒得连一层遮羞布都没剩下。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颓然地退出了房门。

剩下的几名考生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看图形金标准,不去理会隐藏在病史里的致命体征分离。这就是急诊重症的屠宰场。

赵铁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转过身,将那张废弃的病历卡扔进回收盒。

按下了复位键。监护仪重新亮起,恢复了平稳的滴滴声。

“下一个。”

他用遥控器指了指站在角落里的陆渊。

“市一院的是吧。上前。抽卡。如果你也只会生搬硬套,省点时间去外面等。”

...

陆渊走上前。

他站在距离那台模拟假人不到一米的地方。

没有红光。没有让人心悸的按秒跳动的死亡倒计时。也没有【肾脏】或者【血管】之类的灰白字系统提示。

这是一个完全被剥离了金手指、全凭一双肉眼和实战经验堆出来的绝对客场。

陆渊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伸手,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卡片。

“二号床。患者,男,45岁。”赵铁山看着手里的底卡,抛出条件,“主诉:右小腿不明原因红肿、水泡伴随剧烈疼痛半天。查体:体温39.5℃,心率115次

分,右小腿中下段前侧皮肤大片红斑,皮温极其灼热,无明显外伤破口。生命体征:血压100

60,仍在缓慢下降。急查血常规:白细胞两万八。”

赵铁山看着陆渊。

“倒计时三分钟。第一步医嘱。”

考场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几个剩下的考生在心里疯狂盘算:小腿红肿热痛,出水泡,高烧,白细胞爆表。

这简直太典型了!这是极其常见且典型的下肢丹毒(皮肤网状淋巴管炎)或者是重度的蜂窝织炎!在急诊科和皮肤科,这种病几乎每天都能遇到。标准治疗就是立刻留观,上高级抗菌抗生素点滴,再加个局部冷敷。

但在见证了刚才王培的惨案后,没人敢把这当成一道送分的抗细菌感染题。

如果这是普通的丹毒,考点究竟藏在哪?

陆渊看着那张只有寥寥数语的病历卡片。

他没有急着开口说“上抗生素留观”。在市一院急诊室那些极其惨烈的夜班抢救和吴平教授的魔鬼复盘里,有一种深藏在皮肉之下的恶魔,最喜欢披着“普通外伤感染”的温和外衣。

陆渊抬起头,直视着那位号称考场阎王的赵铁山。

“不做盲目的抗生素输液留观。”

陆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在大夜班里混出来的果决。

“仅仅看红斑、水泡和高热,不能作为最终定性。我需要考官提供一个极其关键的查体信息反馈。”

“患者小腿的疼痛程度和按压反馈,具体是怎样的?”

赵铁山深邃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陆渊,声音依旧低沉。

“超出了外观红肿应有的承受极限。患者形容感觉像是有东西在腿的肉里面撕咬。且按压表面红斑水泡中心时,痛感极不明显。但周围那些看似正常的皮肤区域,却有着极其强烈的压痛和一种木僵的麻木感。”

“症状与体征出现严重分离。疼痛远超表面感染程度,且伴随神经末梢麻木。”

陆渊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一瞬间,无数在急诊室里见过的腐肉和截肢器械在他脑海里闪过。

“这不是单纯的浅层丹毒。细菌不是在皮肤表面,而是在皮下深筋膜层里疯狂繁殖并导致了神经坏死。”

“高度怀疑:急性坏死性筋膜炎。”

几个旁听的考生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跨度太恐怖了!从一个挂挂水就能好的皮肤红斑,直接跳到了致死率极高、动辄需要高位截肢的罕见深层特异性感染!

“建立双路大静脉通道,直接上顶级广谱抗生素压制球菌群!同时全速扩容补液进行抗休克准备。”

陆渊的语速变快,那种在自已医院下达极限医嘱时的特有紧迫感瞬间填满了考场。

“不需要等任何定性核磁共振和细菌培养结果!立刻请骨科和普外科急会诊。直接把他推进手术室。如果来不及,马上就在病房行床旁局部切开筋膜探查!”

“一旦有洗肉水样的浑浊液体流出,或者切开后筋膜呈现灰暗色、手指能轻易钝性分离。立刻上台进行大面积、深达肌肉底部的彻底清创!如果炎症无法控制甚至已经引发脓毒性休克,让家属签好字,随时准备截肢保命!”

...

模拟机上的微弱滴滴声,被赵铁山一巴掌拍在关机键上强行切断了。

赵铁山捏着那个遥控器,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面前这个只挂着市级医院临时胸牌的年轻医生。他没有立刻给出赞许。在这个以刁钻和铁血著称的老专家手下,没有任何可以轻易蒙混过关的学理性试探。

“凭什么?”赵铁山逼上前一步,将那种全省顶级专家的绝对威压直接压向陆渊。

“仅仅凭他喊了两声疼,在没有任何细菌培养支持、甚至连深层核磁共振(MRI)都没有去证实的情况下!你凭什么敢直接在一个活人的好腿上拉一刀,进行残忍的探查性切开?”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最后真的只是一个重度的蜂窝织炎。你这一刀下去人为切开无菌的深层筋膜,不仅会造成极其严重的过度医疗,甚至会把表皮的细菌直接带入深部,导致人为的医源性败血症!你准备好在医调委的听证会上写一辈子检讨了吗?”

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三个旁观的地市级医生都在心里替陆渊捏了一把汗。因为赵铁山说的全是行业红线。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直接切开病人的腿,这在现在的医疗防卫环境下是极大的禁忌。

陆渊没有退缩。他的眼神像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任何被权威恐吓到的虚浮。

他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理论术语包装的、带着浓重人命代价的降维回答。

“赵老师。因为在重症外科的底层救命逻辑里。我们永远优先排除瞬间致死或致残率最高、且潜伏最深的疾病。”

陆渊看着赵铁山,声音在这个白炽灯照射的房间里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如果只是普通的蜂窝织炎,我给他下刀子,这只算作医疗差错,最坏的结果是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但如果是坏死性筋膜炎。这叫食肉菌感染。它正顺着深层筋膜平面以极其恐怖的每小时几厘米的速度疯狂吃掉他的血管组织、释放极其致命的休克毒素。”

“等急诊核磁共振排队出结果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这期间这些毒素足够穿透血管引起败血症。一等,就是几十个小时内的脓毒性休克导致心衰当场死亡。”

“在一条命甚至一条腿面前,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跟那种只在表面上的安全概率做四平八稳的打分赌博。我宁可事后被家属去卫生局投诉过度医疗。”

陆渊一字一顿:

“我也绝对不能漏掉那个隐藏在皮肤底下、随时会让他送命的炸弹。这一刀切开探查的差错代价,我背得起。”

赵铁山看着陆渊。

时间在这个六十多岁老专家充满坚硬沟壑的脸上,仿佛停滞了极其漫长的五秒钟。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用任何医学教条反驳那些关于投诉和检讨的话题。

他只是慢慢地放下了手里那个一直用来宣判死亡淘汰的遥控计时器。随后,他转身走到旁边那份专门贴条、带有市一院签章的考核档案表前。

拿起红笔。没有任何评分上犹豫的停顿。

重重地,在那一栏实操逻辑和突发思维项目上划下了一道极其刺目的长线。

目前的全场最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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