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做菜(2/2)
“我知道了,主任。”
...
傍晚六点。
下班的广播曲在市一院的门诊大楼里按时响起。
陆渊推开更衣室的门。脱下白大褂,下摆沾着上午车祸抢救时溅上的暗红色血迹。
他把它扔进消毒浸泡桶。换上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走出急诊大楼。
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连轴转了十个多小时。除了中午扒了两口冷掉的盒饭,胃里一直空着。现在连饿的感觉都过了,只剩下一阵阵泛酸的空虚。
他不想去食堂。他只想回宿舍,在硬板床上把有些发僵的后背躺平。
职工宿舍在医院后面。六层的老筒子楼。
走廊很长,水泥地。每层楼的最末端,有一个公用厨房。
陆渊上了三楼。
走到走廊一半,他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很刺鼻的焦糊味。
公共厨房的灯亮着。一台老式抽油烟机正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但这显然压不住锅里传来的“劈里啪啦”的爆响。
陆渊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厨房的木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芸。
她套着一件发黄的公用围裙,上面印着“金龙鱼调和油”五个大字,胸口还有两块洗不掉的陈年油斑。
围裙里面,是一套米色的针织长裙。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把生锈的铁锅铲。手机里正播放着某个做菜短视频,一个男声声嘶力竭地喊:“大火收汁!放入灵魂料汁!”
锅里冒着黑烟。里面的肉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彻底碳化了。
沈芸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口铁锅。锅底的酱油大概是糊了,正在疯狂地往外迸溅黑色的油星。她拿着锅铲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根本不敢往锅里伸。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
两人在这充满焦糊味的空气中对视。
她头发有些乱,一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白皙的右脸上,蹭了一道不知道是生抽还是草木灰的黑印子。
看见是陆渊,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看了一眼锅里那堆无法挽救的焦炭,又飞快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哐当”一声,她把锅铲扔在案板上。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灾难现场。
“同城新闻推送了。”她在抽油烟机的噪音下提高声音,“城郊高速连环追尾,市一院收了第一批重伤员。”
她没问“你累不累”。
“看你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回,我想你肯定没顾上吃饭。”
她看了锅里一眼,又看回陆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拿出在法庭上辩论的气势。
“这短视频菜谱的定量表述太不严谨了。‘适量’、‘少许’、‘大火’,这些词在物理操作上根本没有统一标准。我是按他说的倒了小半碗酱油,然后...”
陆渊靠在开裂的木门框上。
听着她一本正经地用法理逻辑掩饰翻车的窘迫。
他这一整天,经历了车祸、满地的血水、停跳的心脏和周德明的敲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看着她脸颊上那道滑稽的黑印子,听着她强词夺理的辩解。
他忽然抵着门框,极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芸愣住了。她很少见陆渊这么笑。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笑什么。”
陆渊走进这间转个身都会碰到彼此的狭小厨房。
他越过她,伸手关掉煤气灶的火。又顺手拔掉了那台吵闹的旧抽油烟机插头。
轰鸣声消失。世界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
“主要是,第一步你就错了。”陆渊看着她,“那不是排骨。你买的是带皮的五花肉。”
沈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她回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那个还没扔的生鲜包装盒。上面确实贴着“精选去骨五花肉”。
“我跟卖肉的老板说要炖的...”她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结巴,“而且视频里的排骨看着也方方正正的...”
陆渊没再接话。
他抬起手。
拇指指腹贴上她的脸颊,轻轻蹭掉了那道黑色的油印子。
沈芸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秒。她没有躲。
围裙上刺鼻的油烟味和她身上淡淡的高级香水味混在一起。很奇异的融合。
“这块肉算是壮烈牺牲了。”沈芸看着黑乎乎的铁锅,叹了口气。
“嗯,碳化得很彻底。”
陆渊顺势绕到她身后。摸到那根打着死结的围裙带子。
“你把它系成了外科打结法。”陆渊一边解一边说,“很难拆。”
“我那是怕衣服粘到油。”
绳结松开。陆渊将那件带着大豆油广告的旧围裙从她身上抽走,挂在墙上的铁钩上。
他端起那盘表面发黑的五花肉,转身走向水槽。全部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
“你去我房间。桌子上有热水。左边抽屉里有消毒湿巾擦一下脸。”
陆渊在哗哗的水流声中说。
“我来煮面。你想吃什么面?”
“清淡点的就行。”沈芸没有走。她靠在陆渊刚才靠过的门框上,看着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在水槽前熟练刷锅的背影。
“你平时下班,也是这么随便对付一口?”
“不饿就不吃。”陆渊拿过抹布擦干锅底,“饿了也是挂面加个蛋。”
“我刚才进你房间放包,看到桌上那本厚厚的历年真题了。”沈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书脚都翻卷边了,上面还有半个咖啡印子。”
陆渊往锅里接水,打火。
“下下周三。全省主治联考实操面试。”
“压力很大?”沈芸问。
“还行。”陆渊看着燃气灶升起的蓝色火苗。
压力绝不止是“还行”。这是一场要在全省顶尖专家面前、在没有红光和灰字系统提示的情况下,全凭硬核循证逻辑杀出一条血路的修罗场。
但他习惯把重量压在自已胃里。
沈芸比谁都清楚考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滞重感。
“法考前两个月,我每天也是靠挂面和美式咖啡续命的。”
沈芸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把水烧开。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但认真的调侃。
“沈律师当时背法条背得快吐了,现在轮到陆医生去背医学指南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
“你要是考不过,以后就只能在这间破厨房里,一辈子给我煮底料不怎么精准的挂面了。”
陆渊从橱柜里拿出一把挂面,又从冰箱里摸出两个本打算明早当早饭的鸡蛋,磕碎了打在碗里。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笑意盈盈的沈芸。
“考得过。”
他把搅匀的蛋液顺着沸腾的锅缘倒下去,金黄色的蛋花在白色的面汤里翻滚。他拿起勺子熟练地搅了一下。
“考得过,也给你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