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9厘米(1/2)
周四下午,大巴从安平镇往回开。
窗外的风景反过来了。来的时候是从高楼变成农田,回去是从农田变成高楼。先是一望无际的田,灰黄色的茬子贴着地面。然后厂房出现了,铁皮顶,水泥墙。然后是郊区的住宅楼,一栋一栋地密起来。最后是城区,玻璃幕墙反着下午的光。
陆渊靠在窗边。口袋里装着那张银行卡。农业银行的,绿色卡面磨得发白了。
他摸了一下。卡还在。
手机震了。沈芸。
"到了吗?
"
"还在路上。快了。
"
"我妈知道你回安平了。
"
陆渊看着这句话。安平镇离县城不到二十分钟的车。沈芸家就在县城里。
"她说什么了?
"
"她说你回去了也不来家里坐坐。还说安平镇离咱家骑电动车都用不了二十分钟,你这是把她当外人。
"
陆渊能想象张玉兰说这话时的语气。笑着说的,但意思是真的。
"这次走得急,下次一定去。
"
"她还说了一句。
"
"什么?
"
"她说你既然跟你爸说了,是不是该让两家大人也见见了。你爸在安平,我家在县城,隔这么近,再不见面说不过去了。
"
陆渊看着屏幕。
两家大人见见。他昨晚刚跟父亲说了有女朋友的事。父亲问了
"她吃不吃辣
"。银行卡还在他口袋里。
他想起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样子。让他跟张玉兰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
"我跟我爸先说说。
"他回。
"不急。我先挡着我妈。
"沈芸说,
"但你也别挡太久。我妈这个人,你越挡她越来劲。
"
大巴进了城区。窗外的高楼挡住了落下去的太阳,影子很长,一条一条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
...
周五早上。
陆渊换上白大褂走进急诊科的时候,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扑过来,熟悉的,两天没闻的那种熟悉。
护士站。小周在录数据。看到他过来,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
"嗯。这两天怎么样?
"
"都挺顺的。留观区还有三个。12床那个老太太昨天出院了。8床的胆囊炎还在,今天第二天。14床是个腰椎的,骨科说下午来会诊。
"
"林琛呢?
"
"在诊室。刚接了个病人。
"
陆渊点了点头,拿起留观区的交班记录看了一遍。没什么特殊的。他把记录放回去,往留观区走。
查房。
12床空了,被褥叠好了。14床的腰椎病人在睡觉,呼噜打得很响。
他走到8床。
8床。何玉梅。四十五岁。
她靠在床上,眼睛半闭着,脸色不太好,发黄了一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没拆的饼干,还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大概是家属留下的。椅子腿边上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她自已叠的,住院了也不改做事情利利索索的习惯。
隔壁14床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正在换液体,手上忙着,眼睛偶尔往这边瞟一下。
陆渊走近了两步。
他看到了。
何玉梅的头顶上方。暗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41:15:22
数字
【胆管】
四十一个小时。不算紧迫,但在走。
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本。
林琛的字迹。工整的,一笔一画。跟他交班记录的字迹一样,清楚,不潦草。
主诉:右上腹痛两天。
现病史:患者两天前无明显诱因出现右上腹阵发性疼痛,伴恶心,呕吐一次,为胃内容物。无发热(入院时)。无腹泻。既往有胆囊结石病史三年,未手术。
查体:右上腹压痛,Murhy征阳性。腹部无明显肌紧张。
辅助检查:腹部B超——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约1.0,胆囊壁增厚毛糙,周围少量积液。
诊断:急性胆囊炎(胆囊结石)。
处理:头孢哌酮舒巴坦抗感染,间苯三酚解痉止痛,禁食补液。留观。
陆渊一行一行看完了。
没有错。每一步都是标准的。主诉对得上查体,查体对得上B超,B超对得上诊断,诊断对得上处理。教科书一样的流程。
他翻到B超报告的原件。
B超报告比病历上记的详细。除了胆囊的部分,还有肝内胆管、胆总管、胰头的描述。
胆囊多发结石,最大约1.0。胆囊壁增厚毛糙,约0.5。胆囊周围少量液性暗区。
肝内胆管未见明显扩张。
胆总管直径约0.9。
胰头未见明显异常。
陆渊的目光停在了那一行上。
胆总管直径约0.9。
这行字在报告的中间偏下位置。上面是胆囊的描述,,周围积液——这些都是急性胆囊炎的典型表现,够了,诊断明确了。胆总管那一行,不起眼,很容易被跳过去。
林琛的病历上没有记录这个数字。
0.9。
正常胆总管直径的上限是0.6。老年人可以适当放宽到0.8。何玉梅四十五岁,不算老年。
0.9。偏宽了。
胆总管扩张意味着下游有梗阻。胆汁流不下去,管子被撑大了。最常见的原因——胆总管结石。胆囊里的小结石掉进了胆总管,卡在那里。
如果卡住了不解除,胆汁淤积,细菌繁殖,感染从胆囊蔓延到胆管。轻的是胆管炎,重的是急性梗阻性化脓性胆管炎。那是能死人的。
他合上报告。
然后他看着何玉梅。
"何姐。
"
她睁开眼。
"啊?医生。
"
"你眼睛有没有发黄?家里人有没有说过?
"
她想了想。
"我老公昨天来看我的时候说我脸色不太好。没说眼睛黄不黄。
"
陆渊凑近看了一下她的巩膜。淡黄。不明显,但有。
"小便什么颜色?
"
"好像是有点深。我以为是喝水少。
"
"这两天有没有发冷发抖?就是突然冷得不行,全身打哆嗦那种。
"
何玉梅想了想。
"昨天晚上好像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就那么一阵。我以为是被子没盖好。
"
"那一阵大概多久?
"
"几分钟吧。抖完就出了一身汗,后来就好了。
"
寒战。
陆渊看了一眼她的手背。留置针旁边的皮肤偏黄。不是明显的橘黄,是一种淡淡的、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灯光问题的黄。
"何姐,你平时身体怎么样?
"
"忙。没时间生病。
"她说,
"我在批发市场做干货生意的,一年到头就过年歇两天。这次要不是实在疼得受不了,我也不会来。耽误一天少卖一天的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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