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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茄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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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脑子不肯接受。

后来他记住的只有一件事——他想叫妈,但没有人应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灶房是冷的。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陆瑶五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他的袖子说饿了。他煮了一锅面,盐放多了,两个人把那锅咸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如果当时身边有一个真正能救命的医生,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但从那天起,它一直在。高三填志愿的时候他写了医学。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别的人坐在那种塑料椅子上,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他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

她没有等到他当医生的这一天。但张建国的老婆等到了。刘大勇的女儿等到了。郑时民的老伴等到了。

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吹得坟边的草沙沙响。

父亲把草割完了。镰刀放在脚边,站到陆渊旁边来。

两个人在坟前站着。

安静了很久。

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跟陆渊说话。

"他现在......挺好的。

"

陆渊没有转头。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父亲在跟她说。跟埋在这里的那个人说。他在告诉她,咱们的儿子,挺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坟前的碑上,母亲的名字在下午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陆渊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妈,我挺好的。

"

...

回去的路上,还是田埂。

这次陆渊走在前面,父亲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不说话跟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是还没有找到开口的方式。回去的时候是不需要了。

该说的都说了。不是用嘴说的。

...

回到院子,父亲去了灶房。

他把塑料袋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茄子,豆角,西红柿,还有一块肉。

陆渊跟进去。

"我帮忙。

"

"你歇着。

"

"我烧火。

"

父亲没再说什么。

灶房不大,两个人有点挤。父亲站在案板前切菜,陆渊蹲在灶膛前添柴。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柴火噼啪响,搪瓷锅放在灶上,锅沿的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锈了。

烟从灶膛口飘出来,熏得陆渊眼睛有点酸。他用手扇了扇。

父亲的刀工不细但很快。茄子切成条,豆角掰成段,西红柿切成块,肉切成片。几十年了,一个人做饭,做出来了。

油在锅里响了。父亲把茄子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冲上来。他拿着铲子翻了几下,加了酱油,加了盐,又翻了几下。动作很熟练,没有犹豫。

灶房里弥漫着一种味道。柴火味,油烟味,茄子的香味混在一起。

这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放学回来,走到院子门口就能闻到。那时候是妈在灶房里。后来是爸。

"火小一点。

"父亲说。

陆渊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

...

吃饭。

方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茄子,清炒豆角,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还有一锅丝瓜蛋花汤——丝瓜是夏天的时候晒干的,泡了水又软了。

四个菜。平时父亲一个人大概只炒一个。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白瓷碗,边上有磕碰的痕迹。筷子是竹筷,筷头磨得发毛了。

"吃吧。

"父亲说。

陆渊夹了一筷子茄子。咸了一点,但茄子烧得软烂,入味了。

"这个茄子做得好。

"

"你小时候就爱吃茄子。

"

陆渊看了父亲一眼。他什么都记得。但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让他说这些话。

两个人吃着。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在锅底刮的声音。

吃到一半,陆渊把碗放下来。

"爸。

"

父亲抬头看他。

"我有个女朋友。

"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这一句。

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她吃不吃辣?

"

陆渊愣了一下。

父亲不是在问口味。他在想

"她要是来家里吃饭,我做菜放不放辣子

"。他已经在想那个场景了。

"不太吃。

"

父亲点了一下头。

他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陆渊的碗里。

然后继续吃。

好像刚才那几句话跟

"把盐递过来

"一样平常。

...

饭后。

陆渊洗碗。灶房里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冰。碗不多,几分钟就洗完了。他把碗倒扣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擦了手,走出来。

父亲在院子里坐着。

天黑了。堂屋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块方形的亮。老槐树的影子很大,铺了半个院子。

陆渊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远处有虫叫。远处的远处有狗叫。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家已经吃完饭了。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暗了。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两个人坐着。

过了很久,父亲说了一句。

"那个按摩仪......挺好用的。

"

然后又不说话了。

陆渊坐在旁边。他知道父亲不是在说按摩仪。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把烟掐了,站起来进了屋。

陆渊以为他去睡了。

但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他在陆渊旁边坐下来,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一张银行卡。

农业银行的,绿色的卡面磨得发白了,边角有一道划痕。

"前几天村东头老孙家的儿子结婚,

"父亲说,

"光彩礼就花了十八万八。还不算三金,不算酒席。

"

他顿了一下。

"这里面有十万。爸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下这点钱。你拿去。不够的你自已再想办法。

"

陆渊看着那张卡。

十万块。

十五年前,母亲出事的那天,家里只有几百块。父亲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跑了一个半小时,一家一家地借,才借到三千多。

从几百块到十万块。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攒了多少年。

月饼买了一箱只拆一盒。衣服穿到发白不换。他一直在攒。

"爸,你留着。

"

"拿着。

"

"我有工资,不需要——

"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

"父亲看了他一眼,

"医院刚上班的能有多少。你还要租房子吃饭。十八万八呢,你自已攒到什么时候?

"

"爸,她家不会要彩礼的。

"

父亲看着他。

"不要彩礼?

"

"嗯。

"

"哪有不要彩礼的。

"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家也不是。

"

父亲沉默了。他把卡捏在手里,大拇指在卡面上蹭了一下。

"不要也得给。

"他说,

"人家闺女嫁过来,一分钱不出,让人看不起。

"

陆渊看着父亲手里那张磨白的卡。他看的不是卡,是那只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泥。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

"爸,这钱你留着自已用。

"

"我用什么。我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

"

他把卡塞进陆渊手里。

"拿着。到时候不管要不要,你心里有数。别让人家觉得咱家拿不出来。

"

陆渊握着那张卡。

院子里很安静。虫叫声很近。星星很多。

他把卡装进了口袋里。

...

睡前。

陆渊躺在自已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摞着他高中时候的课本,落了一层灰。墙上贴着一张早就褪色了的地图,中国地图,是他初中的时候贴的。

床单是新换的。干净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父亲提前换过了。枕头旁边多了一床叠好的被子,是多出来的。怕他冷。

窗外的声音跟市一院的宿舍完全不同。没有救护车,没有急诊大厅永远亮着的灯,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

只有虫叫。和风过老槐树叶子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给沈芸发了一条。

"到了。跟我爸说了。

"

沈芸回得很快。

"他怎么说?

"

陆渊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他问你吃不吃辣。

"

过了几秒。沈芸回了一条。

"你爸真好。

"

又来一条。

"那我练练吃辣。

"

陆渊看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打了一行。

"他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存了十万。说是给我留着当彩礼的。

"

这次沈芸很久没有回。

大概过了快一分钟。

"他攒了多久?

"

"几年。

"

沈芸又过了一会儿才回。

"你拿了吗?

"

"拿了。不拿他不让。

"

"那就拿着。

"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替我谢谢爸。

"

陆渊看着

"爸

"这个字。沈芸没有说

"你爸

"。她说的是

"爸

"。

窗外的虫叫声很近,像是就在窗台上。风轻轻地过,槐树的枝杈响了一下。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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