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死亡赛跑(1/2)
方明的电话打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张建国的血压从85
55掉到了78
50。心率从120飙到了135。腹部的肌紧张越来越明显,按下去硬得像一块木板。
陆渊站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那串数字:
01:12:07
01:12:06
01:12:05
一个多小时。只剩一个多小时。
方明挂断电话,脸色凝重:
"我们主任马上到。他同意急诊手术探查。
"
"血管外科主任?
"王建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杜?
"
"对,杜立功主任。他住院里,十分钟能到。
"
王建军的脸色变得复杂。杜立功是血管外科的一把刀,省内有名的技术权威。能让老杜大半夜爬起来亲自上台,说明这事确实不小。
也说明方明在电话里把情况描述得很严重。
"术前准备呢?
"陆渊开口。
"已经在安排了。
"方明看了他一眼,
"手术室在准备,麻醉科也通知了。但病人现在这个血压——得先把循环撑住。
"
"推多巴胺。
"陆渊说。
"我知道。
"方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小周,推多巴胺,5微克每公斤每分钟起,根据血压调。再建一路液,上林格。
"
护士小周应了一声,快步去准备。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护士们忙碌。推药、挂液、调监护仪——这些事他做过无数次,但此刻他却插不上手。
他只是个住院医。
在这个场合,他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张建国的女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张建国的妻子,眼眶已经红了。
"医生……
"张建国的妻子声音颤抖,
"我丈夫……他怎么了?不是说胃肠炎吗……
"
方明走过去,压低声音跟她们解释。陆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两个女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那个妻子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签字。
"方明说,
"手术知情同意书。
"
"手术?
"妻子的声音尖了起来,
"什么手术?
"
"开腹探查。
"方明说,
"我们怀疑他的肠子出了问题,必须打开看才知道具体情况。
"
"那……那能不能不开刀?用药治不行吗?
"
"不行。
"方明的声音很冷静,但也很坚决,
"再拖下去,他会死。
"
最后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家属的心里。妻子的腿软了一下,女儿赶紧扶住她。
"签字吧。
"方明把知情同意书递过去,
"时间不多了。
"
陆渊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家属最后一个知道真相,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最难的决定。他们没有医学知识,不懂什么是夹层、什么是肠缺血,他们只知道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人,现在突然要被推进手术室,可能再也出不来。
这不公平。
但这就是急诊。
张建国的妻子颤抖着手,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已的名字。
方明收起文件,转身对护士说:
"准备送手术室。
"
...
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张建国被推出抢救室。
轮床在走廊里飞速移动,方明走在前面,两个护士推床,陆渊跟在旁边。张建国的妻子和女儿想跟上来,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不能进手术室,在外面等着。
"
"可是...
"
"听话!
"护士的声音很硬,但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
"让医生专心救人。
"
陆渊回头看了一眼。
张建国的女儿站在走廊里,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陆渊听不见。
他猜她大概是在说
"求求你们
"。
或者
"救救我爸
"。
陆渊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建国的脸。病人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他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蜡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血压74
48,心率142。
多巴胺已经推了,但血压还是在掉。
陆渊抬起头,看向那串倒计时:
00:58:33
不到一小时了。
电梯到了。轮床被推进去,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陆渊靠在电梯角落,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三楼。四楼。五楼。
手术室在六楼。
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嘀嘀声。
"方老师。
"陆渊突然开口。
"嗯?
"
"我能进手术室吗?
"
方明看了他一眼:
"你想进去?
"
"我想看看。
"
方明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急诊外科的吗?血管手术你看得懂?
"
"看不懂也想看。
"
方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行。
"他说,
"跟着吧。但别碍事。
"
电梯门打开了。
...
手术室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门,门上方的灯牌标着
"手术进行中
"或
"空闲
"。现在大部分都是空闲的——大半夜的,只有急诊手术才会在这个时候开台。
他们把张建国推进六号手术室。
手术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麻醉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血压这么低?
"
"肠缺血,可能有感染性休克。
"方明说,
"多巴胺已经在推了。
"
"推多少?
"
"5微克。
"
"不够。加到10。再准备去甲肾。
"
麻醉医生转身去调药,手术室的护士们也在忙碌——铺巾、消毒、准备器械。无影灯打开了,强烈的白光笼罩在手术台上,把张建国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张纸。
陆渊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已不碍事。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张建国头顶的数字:
00:51:17
五十一分钟。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已经换好了手术服,帽子口罩都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但此刻只有冷静。
"老杜到了。
"方明迎上去,
"病人情况很不好,血压快撑不住了。
"
杜立功没说话,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看张建国的腹部。
"CT看过了?
"他问。
"看过了。平扫,显示SMA根部有夹层征象。没来得及做增强。
"
"谁看出来的?
"
方明的目光闪了一下,往陆渊的方向偏了偏。
杜立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陆渊站在角落里,穿着不太合身的手术衣,显得有些局促。他跟杜立功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陆渊。急诊外科,规培第二年。
"
杜立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回头去看病人。
"开始吧。
"他说。
...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陆渊感觉自已的心也被划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手术。阑尾切除、疝气修补、外伤清创——这些他都上过手,虽然只是打下手,但至少知道流程。血管外科的手术他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
杜立功的动作很快,但不急躁。他一层一层地切开腹壁,皮肤、脂肪、筋膜、肌肉,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方明在旁边做助手,拉钩、止血、递器械,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运转了很多年的机器。
腹腔打开了。
一股气味弥漫开来。陆渊闻过很多腹腔的气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味道里带着一种隐隐的腐臭,是组织开始坏死的信号。
"看到了。
"杜立功的声音低沉,
"小肠颜色不对。
"
陆渊踮起脚,从缝隙里往手术野看去。
正常的小肠应该是粉红色的,表面光滑,有轻微的蠕动。但张建国的小肠——有一段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是被淤血浸透了,失去了光泽,也失去了蠕动。
坏死。
肠子正在坏死。
"SMA夹层没跑了。
"杜立功说,
"缺血导致的肠坏死,已经开始了。
"
"能切吗?
"方明问。
"先看看血管。
"
杜立功的手探进腹腔,沿着肠系膜往上找。陆渊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找到了。
"杜立功说,
"SMA根部,夹层已经形成假腔,真腔被压得很窄。血流不够,所以下游的肠子缺血。
"
"能修吗?
"
"得看情况。
"杜立功直起身,
"先处理坏死的肠段,再决定怎么处理血管。
"
他回头看了一眼麻醉医生:
"血压多少?
"
"70
45。
"麻醉医生的声音有些紧,
"去甲肾已经上了,还在掉。
"
"加快输液,再准备两个单位红细胞。
"
"已经在备了。
"
杜立功点点头,转回来继续手术。
陆渊站在角落里,感觉自已的指甲快要掐进掌心里了。
他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00:42:08
四十二分钟。
还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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