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与死亡赛跑(2/2)
...
切除坏死肠段用了十五分钟。
杜立功的手法很利落,找到坏死的边界,切断肠管,处理肠系膜,把那段已经发黑发臭的小肠从病人体内取出来。护士把它装进标本袋,送去病理科。
"坏死了大概六十厘米。
"杜立功说,
"还好发现得早,再晚两个小时,整个小肠都得切。
"
陆渊心里一紧。
再晚两个小时——倒计时归零的时间。
所以倒计时是准的。如果没有这台手术,张建国确实会在两个多小时后死于肠坏死。
"现在处理血管。
"杜立功说,
"方明,把自体血管准备好。
"
方明应了一声,转身去器械台。
处理夹层是更复杂的步骤。陆渊虽然看不太懂,但大概明白原理——夹层导致血管内膜撕裂,形成真假两个腔,假腔压迫真腔,影响血流。要修复它,要么把假腔缝死,要么直接搭桥绕过去。
杜立功选择了后者。
"假腔范围太大,缝不住。
"他说,
"直接搭桥。
"
他从张建国的大腿上取下一段静脉,处理之后,小心翼翼地缝合到肠系膜上动脉的上下游,绕开了夹层的位置。
这是精细活。针线在血管壁上穿行,每一针都必须精准,缝得太深会穿透血管,缝得太浅会松脱。杜立功的动作慢了下来,额头上开始冒汗,但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陆渊盯着手术野,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了一眼数字:
00:28:55
二十八分钟。
还在掉,但速度好像慢了一点。
"最后一针。
"杜立功说。
他打了个结,剪断缝线,然后松开血管钳。
血液涌进了新搭建的通道,流向下游的肠管。
陆渊盯着那串数字...
00:27:31
00:27:30
00:27:29
还在跳。
没有停。
"怎么样?
"方明问,
"通了吗?
"
杜立功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血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下游的肠管。
"有搏动。
"他说,
"血流恢复了。
"
手术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但陆渊的心还悬着。
数字还在跳。
00:25:44
为什么?血流恢复了,为什么倒计时没有停?
陆渊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漏掉了什么?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
"杜主任。
"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个住院医在手术台上开口说话,这是很不寻常的事。但陆渊顾不上那么多了。
"肠吻合。
"他说,
"切除的肠段还没吻合。
"
杜立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还要做肠吻合。
"
他转向方明:
"准备吻合器。
"
...
肠吻合又花了二十分钟。
把切断的两端肠管重新接起来,恢复消化道的连续性。这是常规操作,陆渊以前见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细。
吻合器咔嚓一声,两端肠管被钉在一起。杜立功检查了吻合口的血运,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开始关腹。
陆渊看向那串数字。
00:08:17
八分钟。
还在跳。
"关腹。
"杜立功说,
"缝合。
"
腹膜、筋膜、皮下、皮肤。一层一层地缝回去。
00:06:44
00:05:21
00:04:08
陆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为什么还在跳?手术做完了,为什么倒计时没有停?
他漏掉了什么?
"最后一针。
"杜立功说。
缝线打结,手术刀放下。
"手术结束。
"
陆渊盯着那串数字...
00:03:55
00:03:54
还在跳。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做完了。手术做完了。为什么还是要死?
他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这个人根本不是肠系膜夹层,是别的什么病,而那个病根本没被发现...
"血压上来了。
"麻醉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92
65,心率100。
"
"继续升压,维持住。
"杜立功说,
"准备送ICU。
"
陆渊茫然地看着病床被推动,穿过手术室的门,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腿像是灌了铅。
数字还在跳。
00:03:12
走廊。电梯。ICU的门。
00:02:45
病人被推进ICU,护士们接手,开始连接各种仪器。
00:02:01
陆渊站在ICU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张建国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显示着各项数据。血压在缓慢回升,心率在逐渐平稳。
ICU里面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嘀嘀声。
他这时再看向张建国头顶的位置。
那串暗红色的数字...
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普通的、正常的空气。
陆渊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
是这个人的
"死期
"过去了。
原本会在这个时刻杀死他的那件事,被阻止了。命运的齿轮被拨动了一格,他的结局被改写了。
他活下来了。
陆渊靠在ICU门外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抬起手,发现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脱力。
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
"喂。
"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渊抬起头,看到杜立功站在他面前,已经脱掉了手术服,换回了便装。五十多岁的人,眼睛
"坐地上干什么?
"杜立功说,
"像什么样子。
"
陆渊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杜主任。
"
杜立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杜立功开口了:
"SMA夹层,是你先看出来的?
"
"是。
"
"CT平扫,没有增强,你就敢下这个诊断?
"
"……有夹层的征象。虽然不典型,但我觉得...
"
"你觉得?
"杜立功打断他,
"你觉得就敢让病人做检查,敢跟上级对着干,敢大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
"
陆渊没说话。
杜立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胆子不小。
"他说,
"眼睛也毒。这种罕见病你都能看出来,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
"
陆渊想了想,说:
"可能都有。
"
杜立功哼了一声。
"回去睡觉。
"他说,
"明天……不对,今天下午,这个病人的情况稳定了,你来ICU看一眼。
"
"我?
"
"你发现的病人,你不想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
陆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杜立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
"陆渊。急诊外科,规培第二年。
"
"陆渊。
"杜立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
"记住了。
"
他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已的手。
不抖了。
他救活了一个人。
...
凌晨六点半,陆渊走出医院大门。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医院的玻璃幕墙照得金灿灿的。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凉意,是夏天早晨特有的味道。
陆渊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他算了算——快二十个小时。身体很累,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
他救了一个人。
一个原本会在两个多小时后死去的人,因为他的发现、他的坚持、他的
"不听话
",活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更像是...
一种确认。
确认他走的这条路是对的。确认他看到的那些数字,不是诅咒,而是礼物。确认他能用这双眼睛,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刚下夜班的护士,有来挂号的病人,有送外卖的小哥。
每个人头顶都没有数字。
这是正常的。大部分人头顶都没有数字。只有那些在短时间内有死亡风险的人,才会被他看到。
他正准备往宿舍走,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医院门口的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女孩正牵着妈妈的手走过。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黄色的裙子,正蹦蹦跳跳地走着,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笑容。
她的头顶上方,悬浮着一串暗红色的数字:
72:14:33
72:14:32
72:14:31
七十二小时。
三天。
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小女孩,三天后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