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问策(1/2)
腊月二十六,年关近在眼前。
护国寺的山门外早早就挤满了香客,青石板路上攒动的人头从石阶一直延伸到街尾。檐角的红灯笼在冷风里晃着暖光,烛芯噼啪轻响,将描金的“佛”字映得忽明忽暗。
在熙攘的人流中,有两人并肩而行,格外引人注目。
走在前面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穿凤仙紫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织锦鹤氅,腰间束着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玉佩。他眉形如墨裁,并非一味锋利,却在微扬的尾端带出几分疏朗之气;眼眸似含星子,看人时目光清亮通透,眼尾略弯,天然蕴着一段春风般的和煦。鼻梁高而直,唇线清晰,唇角总是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令人望之可亲。
此刻他正偏过头与身侧人低语,手中闲闲握着一柄收拢的玉竹骨扇——扇尾缀着的墨绿流苏随着他偶尔打着手势的动作悠然轻晃。在这腊月寒风里,这动作非但不显突兀,反被他做得从容自若,扇底摇出的细微气流拂动他鬓边几丝未束紧的黑发,于清贵中透出点漫不经心的倜傥。
此人正是赋上,兵部尚书赋启的长子,国子监监生。
与他并肩的,是作男装打扮的赋止。她今日穿着黄灰直裰,外罩同色氅衣,头发用玉簪束起,若不细看面容,倒真像个清秀的少年书生。
“……所以说,那篇《漕运利弊疏》我看了三遍,还是觉得迂阔。”赋上摇着扇子,声音清朗,引得路旁几个年轻女子偷偷侧目,“王侍郎说要‘复洪武旧制’,可洪武年间的运河是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时移世易,还抱着老黄历不放,这不是刻舟求剑么?”
赋止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兄长,投向寺门内那片梅林。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赋上察觉了,用扇柄轻敲她肩膀:“怎么,还想着那事儿?”
“哪件事?”赋止回过神。
“还能哪件。”赋上收了扇子,正色道,“父亲前日不是说了么,杨公的案子已成定局,圣意如此,多说无益。咱们今日来,是替母亲还愿祈福的,你别又跟云岑禅师论那些朝堂是非,徒惹烦恼。”
赋止脚步顿了顿,没接话。
赋上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我也过不去。杨公待我如子侄,教我兵法,带我巡边……可事已至此,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做该做的事。这才是对杨公最好的告慰。”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种惯常的倜傥神色收敛了,露出底下少见的认真。阳光从寺檐斜照下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淡金,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有深沉的痛楚一闪而过。
很快他又扬起笑容,用扇子指了指大殿方向:“走吧,母亲嘱咐要供的头香,可别误了时辰。”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大雄宝殿前。赋上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锭和香烛,交给知客僧,动作熟练,显然常来。他与人交接时谈笑风生,几句话就让那不苟言笑的知客僧也露出笑容,还特意为他们开了侧门,引至殿内最前排的蒲团前。
赋止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
香烟袅袅,佛像庄严。可她心里翻腾的,却不是经文。
她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兄长。
赋上也在闭目祈祷,神色虔诚。可她知道,兄长心里装着的,恐怕也不是什么慈悲愿——他昨晚还在书房与人密谈至深夜,谈话声压得极低,但她还是听见了“辽东”“粮草”“调令”几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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