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权弈(1/2)
武英殿里炭火烧得极旺,暖得让人发闷。
崇祯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赋启跪在下方,听见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微的咳嗽。三个月不见,皇上似乎又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辽东的军报,你看过了?”
崇祯没抬头,声音平淡。
“臣看过了。”
“建虏说要大举,你以为虚实如何?”
赋启伏下身:“臣以为,皇太极此言,七分为慑,三分为实。去岁辽河大水,建虏粮秣不足,本不宜大动刀兵。然杨...然前督师之事,确会助长虏酋气焰。当务之急,是稳住关宁各镇军心,严防开春后小股滋扰,切不可自乱阵脚。”
“军心?”
崇祯放下笔,抬起眼。
那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杨闵道通虏,将士们莫非还有怨怼?”
赋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重重叩首。
“将士忠君爱国,唯知遵奉皇命!只是骤然易帅,各镇总兵尚需时日熟悉防务,兵将相知...”
“那就让他们好好熟悉。”
崇祯打断他,从案上抽出一本奏章,“山西镇总兵张鸿功,上疏说愿调任蓟辽。此人你可了解?”
张鸿功。
赋启在脑中飞快搜索——山西按察使张朴的族弟,去年刚花三万两银子走通的门路。此人在剿匪时畏敌如虎,纵兵抢掠百姓倒是好手。
“臣...略有耳闻。听闻张总兵擅长治军,然久在山西,恐不谙辽东地理气候...”
“不懂就学。”
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谁生来就懂?杨闵道一个福建人,不也守了七年辽东?”
赋启哑口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皇上不是不知道张鸿功是什么货色,是要用这样的人,来替换掉所有和杨闵道有关联的旧部。这是一场清洗,无关能力,只关立场。
“臣...遵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
崇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赋启,你跟着杨闵道多少年?”
“自天启二年至...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
崇祯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御案,“那你应该最了解他。朕问你一句实话——他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赋启猛地抬头,撞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猜忌,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探究。那一瞬间,赋启几乎要冲口而出:老师若有私心,当年在宁远城头就该拥兵自重!若有私心,己巳之变时何必星夜驰援!若有私心——但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从皇帝眼中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不是不信,是不能信。皇帝需要杨闵道有罪,需要这个罪名成立,否则“磔死传首”就成了千古笑柄,否则朝廷的威严、天子圣明就都有了裂痕。
所以,真相是什么,早已不重要。
“臣...”赋启的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抠出来。
“臣只知道,杨公在时,建虏不敢越宁远一步。”
崇祯沉默许久,问道:“你真的,对朕没有怨恨?”
赋启立刻叩首,答:“臣不敢!”
“若朕要你做这个兵部尚书,你...可保建虏不越宁远一步?”
崇祯将目光收回,重新拿起手旁的一本奏章,未等赋启答,便说。
“朕望你不辱使命。”
赋启依然跪着,内心有莫大的悲壮和恐惧。
良久,崇祯挥了挥手。
“退下吧。”
赋启踉跄着退出武英殿。
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在光里泛着冰冷的金色。
台阶下,一个小太监垂手站着,见他出来,小步上前,低声道:“赋侍郎,魏公公有请。”
司礼监值房熏着龙涎香,气味甜腻得让人头晕。
魏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迦南木念珠,珠子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没有穿蟒袍,只着一身靛青的常服,看上去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赋侍郎...噢不,是赋尚书了,坐。”
魏恩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笑容可掬,“皇上召见,是为辽东的事?”
赋启没有坐,躬身道:“是。皇上垂询防务。”
“哦。”
魏恩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杨闵道这一死,辽东的摊子,确实难收拾。不过皇上圣明,自有安排。咱们做臣子的,听命就是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赋启脸上。
“听说,杨闵道的家眷,路上出了事?”
赋启的指甲掐进掌心。
“下官...略有耳闻。”
“可惜了。”魏恩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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