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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权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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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公虽有罪,妻儿总是无辜。咱家已经吩咐下去,让沿途官府好生收殓,寻个僻静地方安葬。人死为大嘛。”

“魏公公慈悲。”

赋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慈悲谈不上,尽点心意罢了。”魏恩放下念珠,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说起这个,咱家这儿倒有件东西,想着该让赋尚书看看。”

那是一本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旧物。

赋启接过,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是宁远城的军械出入账。日期是天启六年正月——宁远大战前一个月。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某日,运出佛郎机炮子铳二百枚、火药三百斤,接收方签押是“毛文龙部参将张某”。某日,拨付棉甲五百副,签收人是“喀喇沁部使臣”。

每一笔,都对应着杨闵道的“罪状”:私运军械资敌,勾结蒙古,暗通毛文龙...

但赋启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佛郎机子铳是战前调往觉华岛加强水师防御的,棉甲是换取蒙古战马的抵价——这些,当年兵部都有备案,杨闵道还专门上过疏。

“这账册...”

赋启的手在抖。

“是从杨闵道宁远衙门的废墟里扒出来的。”

魏恩的声音温和依旧,“原来那些备案的文书,兵部存档处走了水,烧了个干净。巧不巧?”

巧。太巧了。

赋启抬起头,死死盯着魏恩。

老太监脸上仍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所以说啊,这人哪,不能走错一步。你看杨公,一世英名,就毁在这些糊涂账上。”

账册在赋启手中重如千钧。

他忽然全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所谓的“铁证”如此严丝合扣,为什么所有辩白的文书都会“意外”损毁,为什么老师至死都不肯牵扯旁人——因为他早就知道,对手要的不是真相,是彻底、干净、不留后患的毁灭。

所有的路,早就被堵死了。

“赋尚书?”

魏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账册,你看该如何处置?”

赋启慢慢合上册子,双手奉还。

“既是罪证,自当由公公呈送有司,依律处置。”

魏恩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咱家也是这个意思。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赋启,“有些东西,烧了也就烧了。毕竟,人已经不在了,何必让这些污糟事儿,再扰了活人的清净?你说是不是?”

他在给选择。

要么拿着这本假账继续纠缠,让杨闵道死后不得安宁,让更多旧部被牵连;要么闭嘴,让这件事彻底过去。

赋启深深吸了一口气。值房里的龙涎香气味让他反胃。

“公公思虑周全。”

他听见自己说,“下官...没有异议。”

“好,好。”

魏恩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捻起念珠。

“那咱家就做主,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都处理了。你也放宽心,好好当差。皇上如今倚重兵部,你的前程,还远着呢。”

前程。

赋启想笑,老师用命换来的“底线”,他要用闭嘴和妥协去守。

这算什么前程?

但他只是躬身:“谢公公提点。”

走出司礼监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泼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整座皇城像浸在血泊里。赋启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步虚浮。

宫门外,池清述的轿子等在墙角。见他出来,池清述掀开轿帘,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

赋启握住那只手,冰冷,却稳。他钻进轿子,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光。

轿子起行,摇晃着穿街过巷。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许久,池清述才轻声开口。

“老师留下的《山河社稷图》,我昨夜又看了一遍。”

“嗯?”

“在宁远城那一页的背面,用矾水写着几行小字。”池清述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赋启耳边,“‘若吾死后,辽事败坏,可寻广渠门外广东义园,东南角第三碑下,有辽东真实兵力部署、钱粮账目全册。此为国家命脉,慎之,慎之。’”

赋启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池清述。

山河啊……

赋启无声地笑了,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很快被冰冷的空气冻结。

窗外,雪落无声。整个京城都在沉睡,只有更夫苍凉的梆子声,在深巷里幽幽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吞没。

长夜漫漫,黎明尚远。

而历史的车轮,正碾过无数血肉之躯,向着未知的深渊,缓缓前行。

而宁远城的方向,今夜注定无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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