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旧案(2/2)
他狱中曾血书《绝命疏》,托忠仆密传而出:“臣孤军守辽,七载于兹,不敢言功,惟尽心耳。今谤满天下,罪积一身,生何足惜?所痛者,辽左百万生灵,将复陷腥膻;关宁数万劲卒,恐溃为流寇。陛下若念臣微劳,乞存此一脉兵将,俾守国门,则臣虽寸磔,亦含笑矣。”
然此书未达天听。崇祯六年十月,圣旨下:“杨闵道恃功骄恣,擅杀大帅,暗通款虏,辜负朕恩,法当磔死。其家属流三千里,籍没家产。”
赋启跪在兵部衙门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从辽东送来的军报。字迹潦草,是夜不收冒死穿过蒙古部落封锁线送来的。
“建虏侦知杨闵道将死,八旗旗主齐聚盛京,大宴三日。皇太极当众言:‘南朝自毁长城,天助我也。’开春恐有大举。”
纸上的墨字在视线里模糊、晕开。
赋启伸手去拿茶盏,手抖得厉害,瓷器磕在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温热的茶水泼了一身,他浑然不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同僚王侍郎。
进门看见赋启的模样,王侍郎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案前,开始整理文书。过了很久,久到值房的铜壶滴漏都滴完了一个时辰,王侍郎才轻声开口。
“昨儿个,李总兵递了告病的折子。”
赋启没抬头:“哪个李总兵?”
“蓟镇的李如松。”王侍郎的声音更低了,“说是旧伤复发,实在不堪边塞苦寒,乞骸骨归乡。”
赋启慢慢抬起眼。蓟镇总兵李如松,杨闵道一手提拔的将领,去岁刚打退一次蒙古掠边,身中三箭犹自挥刀力战,今年才四十二岁。
“皇上准了?”
“准了。”王侍郎顿了顿,补了一句,“接任的是高起潜举荐的人。”
高起潜。司礼监的大珰,魏恩的干儿子。
赋启闭上眼。耳边忽然响起老师最后那句话:“稳住。北疆的防线不能乱!这是底线!”
可现在,防线正在从内部一寸寸溃烂。不是被刀剑劈开,是被一道道看似合情合理的调令、一纸纸冠冕堂皇的圣旨,悄无声息地蛀空。
“还有一事。”
王侍郎走到门边,左右看了看,才掩上门。
“杨公...杨闵道的家眷,流放的队伍,数日前过了黄河。”
“如何?”
“到彰德府时,夜里遇了‘流寇’。”
王侍郎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护卫的衙役死了三个,杨公的幼子...病殁了。夫人当夜在驿站,自缢。”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滴漏的水声,嗒,嗒,嗒,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赋启站起身,走到窗前。
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冰,照在衙门院中的枯槐上,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无数只绝望伸出的手。他忽然想起天启六年,自己第一次随老师出关。那时杨闵道指着宁远城墙说:“你看这砖,每一块都浸着辽民的血汗。守不住这里,身后的千里山河,就都是屠宰场。”
如今,砌墙的人即将被碾成墙下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