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旧案(1/2)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每一座烽燧、每一个卫所,盛着石灰的木匣被高高悬起。
监刑的锦衣卫勒马宣读圣旨,声音在边塞的风里断断续续:“...通虏谋逆...磔死传首...以儆效尤...”将士们沉默地列队观看,铁甲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没有人出声,只有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诏狱最深处的石室,连秋光都渗不进来半分。只有甬道尽头铁门开阖时,会漏进一线惨淡的油灯光,照见空气中浮沉的灰尘与霉斑。
池清述和赋启被带进来时,几乎认不出跪坐在草席上的那个人——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佝偻了,囚衣空荡荡挂在肩胛骨上,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着,遮住了面容。
那双搁在膝上的手,指甲被整整齐齐拔去。
草席上的人缓缓抬起头。
昏暗里,杨闵道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到尽头的烛火,反而迸出最后的光。
他看了虚无的狱室很久。
心中风云涌动。
杨闵道家贫,少年时昼耕夜读,借佛寺檐灯抄经为学。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观政兵部。时值萨尔浒大败,辽东震动,朝中谈虏色变,唯闵道独上《辽事十议》,力陈“守辽即守京,宁远、锦州乃天下咽喉”,语惊四座。
天启二年,他自请巡边,单骑出关,踏勘辽西走廊四百余里,归来绘《蓟辽边防舆地全图》,标注山水险隘、屯堡粮道如指掌。
大学士孙承宗奇其才,擢为宁前兵备佥事,闵道赴任,于宁远城外见颓垣废垒,叹曰:“此城不固,虏骑旦夕可至山海关。”
遂倾尽府库,亲督军民,“高三丈二尺,雉堞六尺,门楼高三丈”,重修宁远城。又首创“车营火器阵”,以偏厢车环列外围,内藏佛郎机炮、鸟铳手,马步兵协同,专克后金铁骑。
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倾国来攻,宁远城中守军不满两万,人心惶惶。
杨闵道集将士于城楼,刺血书“与城共存亡”悬于堂前,尽焚城外民居,实行坚壁清野。当后金兵蜂拥至城下,他亲操红夷大炮,校准轰击,一炮击碎努尔哈赤黄龙帐。
是役,后金死伤万余,努尔哈赤受重创,八月疽发身死。史载“辽左用兵以来,此为首功”,杨闵道因此获赐尚方剑,总督蓟辽,次年任兵部尚书。
但崇祯三年六月,风云突变。
朝廷宣其首罪“擅杀毛文龙”。
皮岛总兵毛文龙孤悬海外,虚报兵额、私通商旅,杨闵道巡岛时查出空饷三万,更获其与后金书信往来痕迹,杨闵道以尚方剑斩文龙于帐前,上表请罪。
崇祯当时虽嘉其“肃清海外”,然毛文龙旧部及朝中收受毛贿者,自此恨之入骨,联名上表弹劾杨闵道,随后有御史弹劾:“蒙古与建虏姻亲,此实资敌粮秣。”称其罪“市米资敌”。
蒙古喀喇沁部饥荒,杨闵道允以布帛易马,欲笼络为援。闵道辩称:“喀喇沁虽与虏婚,然首鼠两端。今济之以粟,结之以恩,可断虏一臂。”然边关确有少量粮米流入后金,成为“通敌”实证。
然欲制其死罪的余党并不罢休。再次陈情杨闵道“暗约议和”。
皇太极曾遣使持书至宁远,中有“共享太平”之语,闵道为探虚实,假意周旋,书信往复数次,此本兵家常事,然信件副本被秘密送入京师,经人篡改关键语句,“若罢兵休战,当以辽东汉民相易”被添改为“若允吾王关内自立,当献辽东与陛下”,笔迹摹仿极工,几可乱真。
崇祯四年八月,杨闵道被褫夺官爵,锁拿进京。
诏狱八百日,屡受酷刑,胫骨尽碎,然始终不认“通敌谋逆”。
主审官梁廷栋曾夜访,暗示“若认擅权之过,或可免死”。
杨闵道大笑。
“闵道一生,唯知‘忠’、‘法’二字。擅杀毛文龙,法也;守宁远、援京师,忠也。今欲我以忠法为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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