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梅林(1/2)
腊月的风掠过都城,像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刮着人的脸。白日里挽夕河上那层脆薄的冰,此刻映着将尽的天光,泛出鱼鳞似的冷晕。风吹皱了河水,也吹散了白日里好不容易积聚的一点暖意。傍晚,天边堆起绮丽的霞,将池府后园的芍药染上一层朦胧的金红。
池隐坐在寒菊栏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牡丹亭》。书是旧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母亲生前常翻阅的那本。书页停在《惊梦》一折,“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墨字密密麻麻,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纸上的字句飘飘忽忽,浮起来,又沉下去,最后都化作了那夜红楼摇曳的烛光。烛光里,那人染血的月白衫子,和那双蒙着薄雾、却亮得灼人的眼睛。已过去七日。
父亲池清述最近回府后便闭门谢客,连日常的礼部事务也托病暂搁。他将自己关进书房,连晚膳也常缺席。府中的气氛沉闷,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喉咙。
“小姐,您近日总是心神不宁。”
亦禾端着一盏清瘟茶轻步走来,青瓷盏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她将盏子往池隐手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暮色。“夫人留下的方子熬的,清心静气。”
池隐摇摇头,目光越过花栏,落在园子深处那片荒废已久的梅林。暮色里,梅林像一团墨渍,沉沉地晕在府邸最北角。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地方,自母亲三年前病逝,父亲便命人封了园门,再不许人进去。
可这几日,她总梦见那片梅林。
不是冬日里寒梅傲雪的模样,而是开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淡青色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冷光。梦里还有个身影,穿着月白的衫子,坐在梅树下抚琴。琴声幽咽,如泣如诉,每次她想要走近看清那人的脸,梦便戛然而止。
醒来时,枕畔总似有冷梅暗香,久久不散。
“亦禾,你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么?”
池隐忽然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
亦禾眨眨眼,将酸梅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可是书中读到的?”
“我在想,究竟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池隐合上书卷,站起身来,裙裾扫过石阶上零落的芍药花瓣,“又或许,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梦里,重复着别人经历过的人生。就像这园子里的芍药,年年开,年年落,以为自己活了一世又一世,其实不过是同一场春秋,看花了眼,记混了账。”
这话说得玄奥,带着一股子与她年纪不符的苍凉。亦禾似懂非懂,只越发担忧地看着她苍白倦怠的侧脸:“小姐是不是魇着了?自那日从红楼回来,您便总说些让奴婢听不懂的话,夜里也睡不踏实。要不……还是请个大夫瞧瞧?”
池隐却不再解释。
她提起裙摆,径自朝梅林的方向走去。暮色渐浓,那团墨渍般的梅林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什么秘密,正随着夜色一起苏醒。
“小姐!那儿去不得!”亦禾急急跟上,“老爷吩咐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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