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梅林(2/2)
“我去去就回。”池隐回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浮影,“若父亲问起,就说我在房里歇息,今日寒气重,早早睡了。”
亦禾还想说什么,池隐已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裙裾拂过青石板,发出窸窣轻响,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梅林在池府最北角,与主院隔着一道月洞门,门上果然挂着那把熟悉的黄铜大锁。锁身锈蚀成了暗沉的铜绿色,缠着枯死发黑的藤蔓,像一条僵死的蛇,紧紧绞着门环。池隐沿着高高的粉墙走了半圈,墙根青苔湿滑厚重,她不得不扶着冰凉的墙面,小心前行。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莫名地,带着一丝探险般的悸动。走到西墙角时,她停住了脚步。
那里,墙根处,竟有一处不大的坍塌。
墙砖散落一地,露出内里夯土,缺口边缘还有新鲜的水渍和泥痕——应是前些日子那场暴雨冲垮的。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人侧身通过。池隐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跨了过去,绣鞋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微微下陷,留下一个清晰的、小小的足印。池隐的心跳得更快了。
一股与墙外截然不同的寒气,扑面而来。
梅林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
枯枝纵横交错,在暮色里像无数伸向天空的干瘦手臂。杂草丛生,蔓过脚踝,只有零星几株老梅还活着,却也病恹恹的,枝干虬曲,不见半点绿意。可奇怪的是,林子里竟干干净净,小径上的青石板虽有苔藓,却没有落叶堆积,仿佛有人常来打扫。
池隐心下疑惑,顺着青石小径往里走。路径两旁的老梅姿态嶙峋,在渐浓的夜色里投下扭曲的影。越往深处,空气越冷,人间的暖意在这里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骨的清寒,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冷香。
那香味很淡,似梅非梅,似雪非雪,却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分。
小径尽头是一座六角亭子。
亭子有些年头了,飞檐上的瓦当残缺不全,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亭额上悬着一块木匾,题着“疏影”二字,字迹清峻瘦硬,是父亲池清述的手笔——池隐认得,这是母亲当年病中父亲亲手所题,取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母亲最爱的一句诗。
亭中石桌上,竟摆着一架琴。
桐木琴身,冰弦泠泠,经年风雨洗礼依旧泛着温润微光。琴尾刻着小小的“雪魄”二字,隶书,笔锋圆融含蓄。
这琴她认得。
是母亲的嫁妆之一,苏州顾氏百年老坊所制,琴身用的是一整块百年桐木,音色清越如击玉。
母亲在世时最爱抚此琴,尤其爱在梅开时节,于这疏影亭中弹《梅花三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