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楼(中)(2/2)
书生的目光甚至未曾在这侍者脸上停留一瞬,已然抬起,锐利如淬火的针,疾速扫视着楼上那些珠帘摇曳、纱影深沉的包厢,仿佛要在那密集的人影与炫目的光影碎片中,捕捉或确认某个特定的记号、某道熟悉的气息。他的脸色在辉煌灯火下更显出一种濒死的青白,额角冷汗汇聚成珠,缓缓滑落。
“一人。”他答得极短,声音因强忍痛楚而愈发干涩粗粝,“寻个无人搅扰的清净地,要‘静’,懂吗?”
话音未落,一个沉甸甸、毫无纹饰的玄色纯棉抽口荷包,已从书生袖中极其自然地滑出,精准无误地落入侍者微微摊开、等候已久的掌心。
侍者指尖一掂,那分量让他心头一跳,脸上那程式化的笑意瞬间被注入了几分真实的温度,腰弯得更低,侧身让出通路,姿态恭谨无比:“明白,明白!贵人这边请,千万留神脚下。按您的吩咐,三楼雅间最是清静妥帖,临湖一面,景致也好……”
书生却猛地蹙紧了眉头,并非因为侍者的话,而是左肩胛处毫无预兆地袭来一阵更凶猛、如同烧红铁钎直捅入骨髓般的剧痛!那痛楚来得如此狂暴,瞬间攫取了他大半神志,眼前光影乱舞,耳中嗡鸣如潮,侍者后面那殷勤的介绍,变成一串模糊遥远的噪音,烦乱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侍者何等机敏,见他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嘴唇都失了颜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立刻识趣地收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专注,只默默在前引路,穿过喧嚷如同集市的一楼大厅,走向侧面那道铺设着猩红绒毯的楼梯。
行至楼梯口,书生强忍着那波几乎要撕裂他最后清醒的痛楚,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打断侍者可能继续的絮叨:“我……认得路。你,不必跟了。稍后……送一壶滚水,要净的。”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濒临极限的、难以掩饰的暴躁与虚弱。
侍者立刻停下脚步,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滚水即刻为您送上。”他不再多言,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用余光目送书生扶着光滑的乌木楼梯扶手,一步跨上两级台阶,身形略显踉跄,速度却反常地快,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那片被灯笼映得昏黄的阴影里。
红楼二层以上,是标准的“回”字形构造。环形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门扉紧闭、标着雅致名号的独立包厢。一面的包厢窗户朝向中央天井,可打开珠帘纱幕,凭栏俯瞰楼下戏台的歌舞升平与人海喧嚣;另一面的包厢窗户则朝向楼外,或面对波光潋滟的内湖夜景,或远眺都城街巷的阑珊灯火,视野开阔,私密性更佳。
如此匠心,巧妙地将“入世”的热闹与“出世”的僻静融为一体,既满足了寻欢作乐者“置身其中”的欲望,也周全了那些需要隐秘环境会晤、谈判、甚或进行某些不可言说交易之人的需求。开放与封闭,热闹与僻静,在这楼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纸醉金迷的平衡,这也是红楼能长盛不衰、吸引三教九流汇聚于此的奥妙之一。
书生沿着三楼环形走廊疾走,脚步虚浮深浅不一,却凭着某种顽强的本能,强行控制着方向。他拐过一个弯,确认那名侍者并未不识趣地尾随上来,一直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了。眼前阵阵发黑,浓重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脚下铺着的厚实柔软的波斯锦毯,此刻却像吸饱了水的沼泽,每一步都沉重黏腻。他不得不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抵住旁边冰凉滑腻的木质墙壁,借着一丝微薄的支撑,一点一点向前捱去。
每挪动一步,左肩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早已浸透中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他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绷得像岩石,又艰难地向前拖行了十余步,终于看到了廊道尽头那间门楣上悬着的沉香木牌,上面以清逸的隶书镌刻着两个字——“素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