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红楼(中)(1/2)
华灯煌煌,楼内渐入喧腾鼎沸之境时,一骑快马,自城外官道尽头飞驰而来,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临近红楼这段最后的宁静。
马上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正是午后在城外河边草草处理肩伤、又绕道潜入都城的那一位。只是此刻,他面色比午后更加惨白,几乎不见一丝活气,嘴唇抿成一道失了血色的细线,额角与鬓边不断有冷汗渗出,又被夜风迅速吹干,留下盐渍。他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缰绳上,右手却始终紧紧抵着左肩胛偏下的位置,五指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掐入衣料。
他本欲径直穿过这条通往城东某处的必经之路,时间紧迫,容不得耽搁。却不偏不倚,赶上了京城一月一度的“夜市”开市。
这本是朝廷为体恤民生、繁荣市井特准的恩典,每月望日前后三日,特许东市几条主要街巷彻夜经营。此刻,恰是夜市最喧嚣沸腾的时辰。只见长街两侧,无数临时支起的摊棚连绵如营帐,竿头挑起的各式灯笼汇成一片摇曳的光海,明晃晃,乱纷纷,将半条街映得如同白昼。卖吃食的、售百货的、演杂耍的、卜卦算命的……各色人等吆喝叫卖,声浪震天。买货的、看热闹的、呼朋引伴的百姓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将本就不算宽阔的街面挤得水泄不通,几乎寸步难移。更有一队不知是哪家豪阔府邸豢养的舞狮班子,正在街心卖力表演,金锣皮鼓敲得山响,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如潮水般一阵高过一阵,彻底阻断了前行的通路。
书生前路被这沸腾的人海与声浪死死堵住,后路也被源源不断涌来寻欢作乐的人流填塞。他蹙紧眉头,焦躁与痛楚在眼中交织。时间紧迫,他耗不起,猛地一抬头,视线便撞上了街角那座巍峨汉白玉牌坊上,在无数喜庆灯笼映照下,赫然入目的两个殷红如血、笔力千钧的大字——红楼。
牌坊之后,是蜿蜒于一片私家引活水而成的内湖之上的九曲红木栈桥,桥栏雕花,直通湖心那座光芒万丈、如梦似幻的楼宇。那里人声鼎沸,光影迷乱,正是藏匿行迹、混淆视听的绝佳所在,或许……还能找到他此刻急需的某些“便利”。
略一沉吟,书生眼中决断之色闪过。他强忍着肩头那撕裂般的痛楚,翻身下马。动作间,牵扯到伤处,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住,眼前却骤然黑了一瞬。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素面无纹、针脚却细密异常的锦缎香囊,看也未看,随手抛给候在红楼外围专属马厩旁、早已笑脸迎上的马夫。
“用好料,清水细刷,我出来时若见它有半分委顿……”书生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沙石摩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气,话只说一半,余下的威胁之意却昭然若揭。那香囊做工考究,只是边角处似乎沾染了些许已然干涸发黑的污渍,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马夫接过香囊,入手沉甸甸,压手得很,显然是足色纹银,只多不少。他脸上笑容瞬间绽放,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贵人放一千个心!小的定当像伺候亲叔娘舅一样伺候好您的宝马!”说罢,利落地牵过那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走向马厩中通风最好、铺着干爽稻草的位置。
书生不再多看一眼,径直随着得到马夫信号、疾步迎上的伶俐门童,步入了那片金色迷离、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的光晕之中,踏上了通往湖心红楼的栈桥。桥下湖水幽深,倒映着楼宇的璀璨灯火,破碎摇曳,恍如另一个颠倒迷幻的世界。
甫一踏入红楼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声浪与热浪便如同有形有质的潮水,轰然拍打而来。喧嚣的人语、尖锐的嬉笑、绵软的丝竹、浓烈的酒气、甜腻的脂粉香、还有各色菜肴蒸腾的热气……混杂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奢靡气味,与门外清冷肃杀的冬夜判若两个世界。
方才引路的伶俐门童已迅速退回原位,换上更标准的迎客姿态。而另一名身着靛蓝色织锦长衫、袖口绣着银线暗纹、气质沉稳干练的高级侍者,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生面前半步之地,躬身垂首,脸上挂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弧度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笑容,恭敬而不谄媚。
“贵人安好。请问贵人是独享清趣,还是已有雅约?”侍者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语速平稳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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