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红楼(下)(1/2)
就是这里了吧。
他几乎是撞过去的,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拉开那扇雕刻着岁寒三友纹样的楠木门扉,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甚至来不及,或者说已无力去落下那道精巧的黄铜门闩。
房间内,烛台上儿臂粗的蜜蜡烧得正旺,亮堂堂如同白昼。陈设清雅,临天井的窗户开着半扇,拂动着垂落的深紫色绒帘,簌簌作响。空气里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鹅梨帐中香,甜丝丝,却让人有些发闷。
然而,书生已无暇顾及这一切。门扉合拢的刹那,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骤然抽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向前软倒,“噗”地一声闷响,隐没在房间内那片过于辉煌、近乎残酷的烛光之中,倒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半晌之后。
那名高级侍者去而复返。他手捧一个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托盘,步伐平稳得如同尺量,落地无声。托盘中央,安置着一套极尽巧思的茶具: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红泥焙炉,炉内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泛着幽蓝的焰心;一只仿战国青铜盉式样的紫砂壶,壶中取自玉泉山的活水已滚出细密如蟹眼的气泡,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嘶嘶”声;旁边还搁着一个打开的双层剔红漆盒,内里铺着杏黄的软缎,陈设着四五只材质、器型各异的品茗杯——有痕都斯坦玉的薄透莹润,有宋代曜变天目的玄妙深邃,有永乐甜白釉的“白如凝脂、素犹积雪”……无一不是可入珍藏的雅器,任凭客人喜好择用,将红楼在细节处的穷奢极侈与附庸风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侍者行至“雾青”雅间门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仿佛用模子刻出来的微笑。他屈起指节,在光滑的门板上不轻不重、极有韵律地叩了三下,声音柔和得恰到好处,既能清晰穿透门板,又不至于惊扰了内里可能正在进行的密谈或小憩。
“贵人,您要的滚水给您送来了。”他恭敬地通禀,声音不高不低。
室内一片沉寂。唯有紫砂壶中持续沸腾的水声,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在这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侍者略觉一丝异样,但转念想,或许客人正凭窗远眺,沉浸湖景,又或是小憩正酣,未曾听见。于是,他稍稍加重了些许力道,再叩三声,同时将声线略微抬高一线,确保能唤醒浅眠之人:
“贵人,小的给您送水来了,水沸得正宜。”
依旧无人应答。没有预料中的脚步声,没有慵懒的回应,甚至连一声含糊的鼻音或衣料摩擦的窸窣都没有。静,静得只有那壶水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侍者心头那点异样迅速扩大,凝成一丝不安。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侧过身,将耳朵小心翼翼贴近门缝,屏息凝神,全力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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