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 > 绿衣 > 第七章 红楼(上)

第七章 红楼(上)(2/2)

目录

楼内最夺人心魄的,莫过于大厅正中央那座庞大的圆形戏台。台基以整块青石奠基,厚达两尺有余,台面纵横超三引,其下暗藏玄机,乃是中空结构,离地一尺二寸,由八根隐在暗处的精铁支柱悄然承托。远远望去,整座戏台竟如一只巨大无朋、雕琢华美的鎏金圆碟,凭空悬浮于下方喧嚣鼎沸、酒气氤氲的人海之上,视觉诡奇,冲击力极强,堪称鬼斧神工。

台侧阴刻着微缩版的《清明上河图》,以朱砂、石绿、靛蓝为主色,间以金粉勾勒,将汴梁城的舟车往来、街市繁华、人情百态,浓缩于方寸台壁,笔触繁复精细到令人发指,连虹桥上小贩吆喝的口型都依稀可辨。

台面则更为考究。先以糯米浆混合细灰反复捶打九十九遍为底,使其坚若铁石,平整如镜,再由重金礼聘、早已封笔的宫廷画苑首座,以秘传矿物彩和珍稀植物颜料,耗尽心血,耗时半载,绘就一幅盛唐气象的《簪花仕女图》。画中女子体态丰腴,神态慵懒,或戏犬,或扑蝶,或对镜理妆,衣裙华美,色彩浓丽到几乎要从台面上流淌下来。立于台下仰观,恍惚间只觉画中美人眼波流转,香风扑面,随时会曳着长裙,步步生莲,走入这满堂虚妄的繁华。

而最令人目眩神迷、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是那高达五层的穹顶。不知名的能工巧匠以数万根细如发丝的纯银线,悬缀着无数打磨得薄如蝉翼、大小不一的金箔与琉璃薄片。楼下丝竹管弦之声、宾客谈笑之语、甚至觥筹交错之气,汇成微弱却持续的气流,自下而上,悠悠拂动。于是,那些金片与琉璃便在虚空中无声摇曳、缓缓旋转,将楼下千百盏灯烛的光辉,折射、打碎、糅合,化作一片永无休止的、碎金泻玉般的光雨,泼洒在雕梁画栋、绣幕珠帘之间。光影迷离,虚幻摇曳,直让人疑心是不是误闯了传说中龙王的水晶宫,或是银河决堤,星辰坠落于此。

一楼最为开阔,设为散座。此刻早已是摩肩接踵,人声如沸。挤在这里的多是些家道殷实的商贾、附庸风雅的文人、走南闯北的江湖客,亦有些品级不高或不便露面的官员。他们叫上几碟时鲜,温一壶不算顶级却也醇厚的酒,或高谈阔论些时政秘闻(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瞟着四周),或击节吟唱些新得的诗词,目光流连在台上轻舒广袖、眼波勾人的伶人胡姬身上,醉倒在这片用真金白银与奇技淫巧堆砌出的、暖烘烘的太平幻梦里。

二楼至四楼,则是环绕大厅的环形包厢。观赏窗口皆垂着两道帘:内层是以晶莹剔透的琉璃珠串密织而成,晃动时叮咚作响,如珠落玉盘;外层则是暮紫或墨绿的厚重绒纱,沉沉垂下,光影不透。珠帘玲珑,纱影深沉。其后坐着的,非富即贵,或是城中名流,或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公子小姐。他们匿于帘后,或浅酌低语,静观楼下众生相;或与密友私会,商议些不足为外人道之事;亦有人侧耳倾听,试图从楼下嘈杂的声浪中,筛出零星有用的讯息。隐私得了保障,热闹也未隔绝,观察与参与的乐趣兼而得之。

五楼的包厢,气象又自不同。垂帘是以赤金抽丝,混同御贡的极品冰蚕丝,由江宁织造府特供的“流金绡”所制,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密不透光。光线从外照射,帘幕流光溢彩,恍如霞帔;贵客居于室内,对楼下情景一览无余,外界却休想窥见内里分毫,私密到了极致。京城暗地里一直流传着些许捕风捉影的秘闻,据说是某位国公府里极得脸的老仆,某次酒后失态漏出的口风,言之凿凿,称这红楼真正的东主,乃是当今东宫太子,楼主不过是台前的傀儡,一面为东宫敛聚泼天财富以供用度,另一面,也为某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提供着绝佳的遮掩与往来之所。

流言终究是流言,无凭无据,却像给这座本就华丽的销金窟,蒙上了一层更浓、更令人心悸的迷雾。无人敢公开置喙,但几乎所有踏入红楼的人,心底都会先存上三分小心,七分揣测。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