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渊中无岸(1/2)
那片黑暗睁开了眼,江流才明白一件事——它一直在看他。
从踏入巨坑的那一刻起,从跳入漩涡的那一瞬起,从与那团光对话的每一息里,这个东西都在看他。它只是在等。等那团光散掉,等那个碍事的封印彻底瓦解,等他主动送上门来。
现在,它等到了。
那双眼没有形状,也说不上是眼。只是黑暗深处忽然有了“注视”的感觉,像深渊底部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那东西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江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那视线钉住了,像一只被琥珀包裹的虫子,动弹不得。
那些扭曲的脸开始躁动。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逼近,而是像饿疯了的兽群,嘶吼着、撕扯着、前仆后继地扑向他这具临时占据的躯壳。
无数张嘴同时张开。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多,叠在一起,反而成了死一般的寂静。每一张嘴都在喊,都在哭,都在咒骂,都在哀求。那些声音钻进江流的意识里,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针,又像无数条冰冷的蛇,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试图把什么东西塞进去。
疼。不是身体上的疼。这具身体没有痛觉,或者说痛觉早已被侵蚀殆尽。疼的是他的意识本身,是那团被他勉强维持住的、属于自己的那点清明。
他差点松手。
差一点。
就在那无数张嘴即将把他彻底淹没的瞬间,他做了唯一一件能做的事——他“缩”了。不是逃跑,而是把自己那点意识压缩到极致,压缩成一颗米粒大小、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藏在这具躯壳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那里还残留着那团光最后留下的印记,淡淡的,快要散了,却像一面破盾,替他挡下了第一波冲击。
那些脸扑了个空。它们在躯壳表面疯狂地撕咬、抓挠,却一时找不到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微小的意识。它们开始拆这具身体。那些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脉络”,被一根根扯断;那些模糊的“边界”,被一片片撕碎。每断一根,江流就感觉自己的“容身之处”小了一分;每碎一片,那团淡去的印记就黯淡一分。
撑不了多久。
他知道。那些脸也知道。
它们拆得更快了。
就在那印记即将彻底碎裂、他即将彻底暴露的瞬间,江流做了一个疯狂的尝试。
他没有去抢那些被撕碎的“脉络”,也没有试图修补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他做了一件更简单、更直接、也更愚蠢的事——他把自己的意识,从那颗米粒大小的微光中,“摊”开了。
不是摊回这具躯壳。
而是摊进那些正在撕咬他的脸里。
那些脸愣了一下。它们显然没遇到过这种事——猎物不往外跑,反而往里钻。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江流的意识已经像水一样渗进了离他最近的那张脸里。
那张脸很老,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巴大张着,定格在无声的哀嚎里。它的内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凝固的、漆黑的、浓稠的怨。那怨太浓了,浓到几乎没有其他东西存在。江流的意识刚一渗进去,就被那怨裹住了,像掉进了滚烫的沥青里,又黏又烫,挣脱不开。
他没挣脱。
他“看”了。
那张脸的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一个玄阴宗的弟子,筑基后期,修炼了百余年,离金丹只差一步。他被带上祭坛的那天,还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宗门的认可,以为那九级玉阶的尽头是长生大道。直到白光落下,他才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弟子,是祭品。他挣扎过,喊过,求过,但那些平日里称他“师弟”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他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祭坛上那枚缓缓旋转的令牌。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师父。
江流没有推开这些记忆。他让它们流过自己,像水流过石头。然后他退出来,钻进了下一张脸。
这一张年轻很多,是个女子,面目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留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她的记忆更碎,更乱,像被人打碎又胡乱粘起来的瓷碗。她不是自愿上祭坛的。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祭坛。她只是某个小城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散修,被玄阴宗的人找到,说她的根骨适合修炼某种秘法,可以带她入宗门。她高兴了三天三夜,以为自己终于时来运转。
然后她就被放在了那些凹坑里。
她的最后一眼,看见的不是令牌,而是头顶那片虚假的星空。那些晶石好亮啊,她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三张脸。第四张。第五张。
一个比一个碎,一个比一个乱。有些脸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白,连痛苦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空壳,本能地张着嘴,不知道该喊什么。
江流一张一张地钻,一张一张地“看”。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这些东西要吃掉他,那他至少得知道吃他的是谁。
那些脸被他这么一搅,乱了阵脚。它们本来是一体的,是无数怨念和痛苦拧成的一股绳,目标明确,方向一致。可现在,有东西钻进了它们内部,在它们各自的记忆里翻来翻去。这感觉太陌生了。自从它们被拧在一起,就再也没有“自己”的概念。它们只知道饿,只知道恨,只知道要出去。可现在,有东西在提醒它们——你们曾经是人。
那些脸开始挣扎。
不是挣扎着要吃掉江流,而是挣扎着要摆脱他。它们不想被提醒那些事。那些事太疼了,比被献祭还疼。被献祭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那些记忆是永恒的,永远刻在它们仅存的那点意识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播,永远停不下来。
它们想忘。它们已经快忘了。可这个人偏要把它们翻出来。
那张老脸开始颤抖,那张年轻的脸开始扭曲,那些空白的面孔开始出现裂纹。它们不再扑向江流,而是开始互相推搡、撕咬、吞噬。那团巨大的、一直沉默的污秽之源,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不是无声的哀嚎,而是真真切切的、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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