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编剧休息室,其实就是躺椅一张(1/2)
下午两点。
横店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上午那层薄薄的云翳,变得有些锐利起来。热度透过仿古建筑厚重的瓦顶和墙壁,丝丝缕缕地渗进室内,混合着灰尘、旧木和无数人活动留下的、难以言说的体味,在空气里酝酿出一种慵懒而沉闷的暖意。
走廊里,那扇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位置移动了些,变得更倾斜,也更明亮。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像拥有独立生命般,不知疲倦地飞舞、旋转、沉浮,最后纷纷扬扬地,落在那张军绿色躺椅粗糙的帆布面上,落在陈浪交叠放在小腹的、纹丝不动的手背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睑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
当视觉被主动关闭,听觉和其他的感觉就变得异常敏锐。他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沉默的录音设备,开始采集这个名为“剧组”的陌生环境的声音样本。
近处,是鞋子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的、或轻或重、或急或缓的“笃笃”声,伴随衣料摩擦的窸窣。偶尔有对讲机在某个转角突然炸响,带着电流杂音的男声吼着“灯光组!灯光组到位没有?!A机位置再确认一下!”,然后是一串匆忙跑过的脚步声。
稍远些,是听不真切的、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嗡嗡议论声,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可能是某个部门在开会,或者一群等戏的群演在闲聊。更远处,越过几重墙壁,是那个他上午来时的“乾清宫”广场方向,隐约传来导演用扩音器喊话的、经过多次反射后变得模糊扭曲的声响,还有短促的、象征拍摄进行的打板声。
各种声音,近的,远的,清晰的,模糊的,急促的,舒缓的……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动态的“声音地图”,在他闭着眼的世界里缓缓铺开。他能“听”出哪些区域是忙碌的枢纽,哪些是暂时的安静角落,甚至能大致判断出某些脚步声主人的情绪——焦急的、疲惫的、无所事事的、偷偷摸摸的。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比他躺在四合院石榴树下听风声鸟鸣,要丰富得多,也嘈杂得多。但习惯之后,这种嘈杂里,又自有一种混乱的秩序。
他静静地“听”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午后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适应之后,他依旧躺着没动,只是微微转动眼球,开始以这个前所未有的仰视兼平视的角度,观察这条走廊,和走廊里流动的“人”。
第一个闯入视野的,是一个抱着反光板匆匆走过的灯光助理。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经过陈浪的躺椅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脖子像是生锈了似的,非常缓慢、非常明显地扭过来,目光落在陈浪身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观——比如,一只穿着大裤衩躺在走廊里的、珍稀品种的树懒。他就保持着这个扭头的姿势,倒退着走了两步,直到差点撞上对面的墙,才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地抱着反光板跑开了,跑出几步还回头又看了一眼。
陈浪平静地目送他离开,甚至对他最后那个回眸,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对,是我,我就躺这儿。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每一个经过这条走廊——无论是去厕所、去库房、还是单纯路过——的人,都无可避免地、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将目光投向了走廊尽头这个突兀的“存在”。
一个拿着服装清单的中年女人,边走边看单子,走到躺椅附近时下意识抬头,然后脚步一个踉跄,手里的单子差点飞出去。她扶了扶眼镜,盯着陈浪看了足足三秒,表情从惊愕到疑惑,再到一种“我大概懂了”的了然(虽然陈浪不知道她懂了什么),然后摇摇头,快步走了,边走还边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着什么,助理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穿着宫女性质戏服、画着淡妆的年轻女孩,手挽手嘻嘻哈哈地走过来,看到躺椅上的陈浪,笑声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冒出强烈的、八卦的光芒,脚步放慢,假装整理头发和衣襟,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陈浪身上扫来扫去,小声嘀咕:“真是他?”“刘一菲那个……”“编剧?就这样?”“长得还行……就是这打扮……” 走过躺椅后,还能听到她们压抑不住的、吃吃的低笑。
一个穿着马甲、挂着对讲机的壮实场务大哥路过,看到陈浪,浓眉一挑,粗声粗气地“嚯”了一声,倒是没太多惊讶,只是咧嘴笑了笑,嘟囔一句:“哥们儿,会找地方。”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浪像个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或者动物园里新来的、行为古怪的动物,接受着各式各样的目光洗礼。好奇的,探究的,好笑的,不以为然的,甚至还有一丝丝羡慕的(大概羡慕他能躺着)。他对此毫无反应,既没有尴尬地坐起来解释,也没有不耐烦地翻身面壁,就那么坦然地躺着,偶尔眨眨眼,目光空茫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墙皮上,或者头顶那根滴着冷凝水的管道上。
你们看你们的,我躺我的。 一种无言的、却异常坚固的屏障,以他身体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开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上午拦过他的黑T恤场务王哥,抱着一个沉重的纸箱,吭哧吭哧地走过来。他看到陈浪,脚步停了停,脸上表情有点复杂,似乎是上午的尴尬还在,又似乎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把箱子放在地上,从箱子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过来,弯腰,轻轻放在了陈浪躺椅边的地上。
“陈老师,”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局促,“天热,喝点水。”
陈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王哥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赶紧抱起箱子走了,背影都轻快了些。
水送来了,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粉色T恤、扎着丸子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化妆组小妹,拿着粉扑和刷子,蹦蹦跳跳地路过。她看到陈浪,眼睛一亮,脚步慢了下来,蹭到躺椅边,好奇地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陈浪抬眼看向她。
小妹脸一红,小声开口,声音细细的:“陈老师……您怎么躺这儿呀?这边是风口,有时候穿堂风挺凉的……里面,里面导演组那边有椅子,还有风扇……” 她指了指走廊另一端。
陈浪看着她,很平静地回答:“不用,这儿挺好。通风,凉快。 还安静。”
“安……安静?” 小妹眨了眨眼,看了看不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又看了看陈浪一本正经的脸,似乎无法把“走廊尽头”和“安静”联系起来。但她很乖巧地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小声说了句“那您注意别着凉”,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攥着粉扑跑开了。
陈浪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通风,这个理由不错。
时间就在这种“被观看”与“自我沉淀”的奇异状态中,缓缓流淌。阳光在移动,影子在拉长,走廊里的人流也出现了短暂的波谷,稍微安静了一些。
就在陈浪觉得后背的帆布有点硌人,考虑要不要起来活动一下时,一阵熟悉的、带着点花香的清风和轻盈的脚步声靠近了。
他睁开眼。
刘一菲已经蹲在了他的躺椅边,手臂搁在膝盖上,手托着腮,正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她已经换下了试装的衣服,穿着自已的浅蓝色衬衫,但脸上的妆还没完全卸干净,眼角还留着一点点绯红的眼影,头发也保持着清宫格格的发髻造型,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颊边,在斜射的光线下,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却又带着鲜活灵动的现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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