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编剧休息室，其实就是躺椅一张（2/2）

“陈大编剧，” 她开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和调侃，“您这新家，住得还习惯吗？这一下午，收获如何？有没有创作出什么惊世巨作？”

陈浪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的明亮眼睛，也微微笑了笑。他保持着躺姿，只稍微侧了侧头，让自已更舒服地对着她，然后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般的认真口吻说：

“还行。初步观察，剧组生态系统比预想的复杂。声音层级丰富，人物类型多样。观察取材，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听他们聊天，能知道各部门怎么运转，有什么矛盾，有什么趣事。看人走路的神态、说话的节奏，能反推角色状态。所以，我这不是在躺着，我是在工作。效率很高，还不累。”

刘一菲被他这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歪理给镇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至少，他看起来是真的在观察和感受，而不是单纯在睡觉。她瞪着他，半晌，才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就歪理多！明明是懒，还能被你说成是敬业爱岗、深入生活！李导知道你这么‘工作’吗？”

像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她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李国立导演手里卷着一叠分镜草图，眉头紧锁，边走边和旁边的执行导演说着什么，语气又快又急。

他们很快走到了躺椅附近。李国立余光瞥见躺着的陈浪和蹲在旁边的刘一菲，脚步猛地一顿，话也停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浪身上。

陈浪心里叹了口气，以为导演又要抓他讨论剧本，正准备坐起来。刘一菲也赶紧站了起来。

然而，李国立并没有掏出剧本。他只是盯着陈浪，盯着他那副安然躺在嘈杂走廊里、与世无争（或者说，与世隔绝）的姿态，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紧抿的嘴角也松动了，脸上浮现出一种沉思，继而变成一种恍然，最后，化为一种激赏。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执行导演，用一种压低了声音、但足以让陈浪和刘一菲听清的音量，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感慨地说：

“看见没？老张，你看看！这才是真正搞创作的人应该有的状态！”

执行导演老张一愣：“啊？”

李国立用下巴指了指陈浪，语气充满了敬佩：“不扎堆，不浮躁，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闲扯。就一个人，找个安静的角落，沉淀下来，吸收这个环境的养分，让角色、让故事，在脑子里慢慢发酵！你看陈老师这定力，这状态！大隐隐于市啊！这才是高手！我们啊，就是太浮躁，得跟陈老师学学！”

老张看着躺椅上穿着大裤衩、一脸“我刚被点名了？”的茫然的陈浪，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很配合地、沉重地点了点头：“李导说得对！是得沉淀！陈老师……境界高！”

李国立满意了，又对陈浪投去一个“同志加油我看好你”的鼓励眼神，然后才卷着他的分镜草图，继续风风火火地讨论着走了，脚步声很快远去。

走廊里，重新剩下陈浪和刘一菲。

两人对视。

沉默。

几秒钟后，刘一菲的肩膀开始抖动，她死死咬住嘴唇，但眼睛里已经笑出了泪花。她背过身去，对着墙壁，肩膀耸动得厉害。

陈浪躺在椅子上，看着李国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刘一菲笑得发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无语”的情绪。

沉淀？吸收？发酵？

我只是在……躺着啊。

夕阳的光线，终于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不再那么刺眼。走廊里的人也渐渐稀少，大多收工吃饭，或者转场了。喧嚣了一下午的“声音地图”，慢慢趋于平静。

陈浪缓缓吐出一口气，用手臂支撑着，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躺了快三小时，骨头都有点僵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弯腰，从躺椅边的地上拿起那瓶场务王哥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走了午后的燥热和一丝说不清的、好笑的疲惫。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显示下午五点十分。还有几条未读微信，估计是刘一菲之前发的，或者老张他们的。他正准备划开，目光却忽然定格在锁屏界面的一条短信预览上。

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没头没尾：

「陈编剧，椅子舒服吗？小心别着凉。」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陈浪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此刻已然空旷、光线昏沉的走廊。夕阳的余晖在尽头那扇高窗上只剩下最后一线金边，走廊的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了晦暗不明的阴影之中。

安静。比下午任何时候都安静。

只有远处，不知哪个殿里，隐约传来收拾器材的碰撞声，和某人模糊的哼唱声。

那条短信，像一滴冰水，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这个温暖慵懒的下午尾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