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北疆夜行(1/2)
丑时三刻,平城北门。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守城的士卒缩在门洞里打盹,长矛靠在墙上,头盔歪到一边。乙浑的逐客令下了之后,出城的人少了许多,夜里更是没人。守城的将领换成了乙浑的人,可这些日子太平无事,他们也松懈了。
王悦之和陆嫣然从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钻过去。沟里还有白天积下的雨水,没到小腿肚,冰凉刺骨。陆嫣然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踩在淤泥里没有发出声响。她的裙摆浸在水里,贴在腿上,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排水沟的出口在城外的一片芦苇丛中。两人从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王悦之脱下外袍,拧了一把水,披在陆嫣然身上。她没有推,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她开口。
“死不了。”他打断她,“走吧。”
两人沿着官道北行。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看不真切,只能借着路边的树影辨认方向。王悦之走在前面,陆嫣然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王悦之忽然停下来,侧耳倾听。陆嫣然也停下了,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刺上。
“后面有人。”王悦之低声说。
“几个?”
“三个。骑马。追得很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闪入路边的树林。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月光透不进来,黑得像墨。王悦之拉着陆嫣然的手,往林子深处走了几十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骑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腰悬长刀,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乙”字。
王悦之的手按在短剑上,指节发白。陆嫣然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三骑人马过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不是追我们的。”陆嫣然低声说,“是去报信的。”
“乙浑知道广阳王快到了,派人去接应。”王悦之松开剑柄,“我们得加快。赶在他们之前见到慕容白。”
两人从树林里出来,继续北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细细的一弯,照在官道上,银白一片。王悦之的脚步很快,陆嫣然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她的呼吸有些重,可她没有说慢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路边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王悦之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嫣然一眼。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额前的碎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吃点东西再走。”
两人走进客栈,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小二跑过来,满脸堆笑。王悦之要了两碗面、一碟咸菜、两个饼子。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着头吃,陆嫣然也低着头吃。
吃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十几匹。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了。王悦之的手按在短剑上,陆嫣然的手指也搭上了腰间的短刺。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丝绦,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悬长刀。
王悦之的心沉了一下。他认得那件道袍。白云观的道袍。吴道玄的人。
那个道士走进来,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落在王悦之和陆嫣然身上。他的目光在王悦之脸上停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公子。这么早,出城做什么?”
王悦之放下筷子,抬起头。
“赶路。”
“赶路?”道士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他把拂尘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王公子三试赢了,乙浑尚书已经准你留在平城。你不待在城里,往北走,要去哪里?”
“在下有个朋友在北边,要去看看。”
道士笑了。
“王公子,贫道在白云观修行二十年,见过很多人。说谎的人,眼睛会抖。你的眼睛没有抖。可你的手在抖。”他看着王悦之放在桌上的手,“王公子的手,三试的时候就在抖。贫道以为,是道心受损的缘故。可现在看来,不全是。你紧张。”
王悦之没有说话。陆嫣然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短刺。
道士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放在桌上。符纸上的符文不是朱砂画的,是黑色的,隐隐流动。
“王公子,大祭酒让贫道带一句话——‘你赢了道试,老夫认了。可你往北走,老夫就不能不管了。北边是广阳王的地盘,你一个南朝人,去那里做什么?’”
王悦之看着那张符纸,又看着道士的脸。
“在下说了,去看一个朋友。”
道士摇了摇头。
“王公子,你不说,贫道也知道。你是去找慕容白。崔司徒的信在你身上。你要让慕容白南下,断广阳王的粮道。”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道士把符纸往前推了推。
“大祭酒说了,只要王公子把信交出来,回平城去,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的道心裂了,大祭酒可以帮你修补。陆姑娘的毒咒,大祭酒也可以帮她彻底根除。王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王悦之看着那张符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道士。
“大祭酒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这封信,在下不能交。”
道士的笑容收了。
“王公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拿起拂尘,轻轻一抖。拂尘上的丝线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那朵花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化作无数根细丝,向王悦之的面门刺来。
王悦之早有准备。他身子一侧,短剑出鞘,一剑劈开那些丝线。丝线断了几根,飘落在地,可剩下的丝线拐了一个弯,从侧面缠上了他的手腕。
陆嫣然出手了。她的短刺刺向道士的咽喉,快如闪电。道士不得不收回拂尘,挡住那一刺。拂尘和短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道士退了一步,看着陆嫣然,目光变了。
“洞玄秘术。果然名不虚传。”
陆嫣然没有说话。她的短刺在手中转了一个圈,又刺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刺咽喉,是刺胸口。道士用拂尘挡住,可陆嫣然的短刺忽然变向,从下往上,挑向他的下巴。道士猛地后仰,险险躲过。他的道袍被刺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护身软甲。
道士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女人,出手这么狠。
王悦之趁机挣开手腕上的丝线,一剑刺向道士的肋下。道士侧身躲开,拂尘横扫,逼退了王悦之。三人对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动手。
客栈里其他客人早就跑光了。店小二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掌柜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道士看着王悦之和陆嫣然,深吸了一口气。
“王公子,贫道小看你了。可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人,能走出这个镇子?”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吹了一下。哨声尖锐刺耳,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片刻之间,客栈外面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里拿着刀,有的还端着弩机。
王悦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怕,是急。时间不多了。慕容白的大军在草原上,广阳王的大军也在草原上。晚一天,甚至晚一个时辰,都可能来不及。
他看着陆嫣然。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有汗,可她的眼睛很亮。
“嫣然。”
“嗯。”
“怕不怕?”
“不怕。”
“好。”他转过头,看着道士,“大祭酒的人,在下领教了。可你以为,就凭这十几个人,能拦住在下?”
道士冷笑了一声。
“王公子,你的道心裂了。陆姑娘的毒咒还没好。你们两个人,一个残,一个病,拿什么跟贫道斗?”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髓海。命丹在髓海中缓缓旋转,那道裂痕还在,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他压不住,也不需要压。他把所有的真气都集中在短剑上,剑刃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很淡,可在这昏暗的客栈里,格外刺眼。
道士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这样会震碎你的道心!”
王悦之睁开眼,看着他。
“碎了就碎了。可在下死之前,会先杀了你。”
他一步踏出,短剑直刺道士的胸口。道士举拂尘挡住,可那淡金色的光碰到拂尘的瞬间,拂尘上的丝线一根根断裂,像被火烧过一样。道士惊叫着后退,他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
那十几个黑衣汉子冲了进来。王悦之一剑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被剑风扫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陆嫣然守在他身后,短刺连刺,逼退了从侧面冲上来的三个人。
可人太多了。他们两个人,一个道心裂了,一个毒咒未愈,撑不了多久。王悦之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陆嫣然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几十匹。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里面的人,给老子出来!”
道士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贺兰石。
门被踢开了。贺兰石带着十几个甲士冲进来,腰悬长刀,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看着客栈里的情形,又看着王悦之,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公子。又见面了。”
王悦之没有收剑。他站在那里,短剑指着贺兰石。
“贺兰将军来得好快。”
“不快不行。乙浑尚书说了,不能让王公子离开平城。”贺兰石走到道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长,你的人不行。十几个打两个,还让人家伤了人。”
道士的脸色很难看,可他不敢顶嘴。贺兰石是乙浑的侄子,他得罪不起。
贺兰石转过身,看着王悦之。
“王公子,尚书大人让我带句话——三试的事,他不跟你计较。可你要是出城往北走,他就不能不管了。北边是广阳王的地盘,你一个南朝人,去那里做什么?”
“在下说了,去看一个朋友。”
“朋友?”贺兰石笑了,笑声很粗,“王公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条路往北,除了广阳王的大营,就是慕容白的营地。你那个朋友,该不会是慕容白吧?”
王悦之没有说话。
贺兰石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尖指着王悦之的胸口。
“王公子,尚书大人说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回平城,他不动你。你要是敢往北走,就别怪他不客气。”
王悦之低头看着刀尖,又抬起头,看着贺兰石。
“贺兰将军,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可你不敢。因为你没有乙浑尚书的命令。你只是来拦我的。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回去报信。我说的对不对?”
贺兰石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青筋暴起。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可你杀了我会怎样?三试刚过,天下人都知道乙浑尚书输不起。你杀了我,乙浑尚书的名声就毁了。广阳王还会跟他合作吗?一个连名声都保不住的人,谁敢信他?”
贺兰石的刀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又恨又怒,可他不敢刺下去。
王悦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贺兰将军,你要是不杀我,就让开。我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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