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北疆夜行(2/2)
贺兰石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收回了刀。他把刀插回鞘中,转身走出客栈。
“王公子,你记住——你出得了这个镇子,出不了武川。广阳王的大军在那里等着你。你要是聪明,现在就回头。”
他翻身上马,一挥手,带着那几十个甲士疾驰而去。道士看了王悦之一眼,也带着他的人走了。
客栈里安静下来。王悦之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陆嫣然蹲下身,看着他。
“你没事吧?”
王悦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陆嫣然握住他的手,也站了起来。
“走。”
两人出了客栈,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往东边的山地,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荒草。
“走这条路,要多走两天。”陆嫣然说。
“官道上全是乙浑的人。走官道,到不了慕容白那里。”
两人沿着山路北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只在中午歇了半个时辰,吃了两口干粮。
陆嫣然没有说累。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王悦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她。他知道,回头看她,她就会说“不用”。不回头,她就会跟着。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地,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对岸,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营帐。
“那就是慕容白的营地。”王悦之说。
陆嫣然看着那片营帐,沉默了一瞬。
“广阳王的大军呢?”
“在东边。我们绕过来了。”
两人涉水过河。河水冰冷刺骨,没到腰际。陆嫣然走在他前面,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可她没有停。
营地的哨兵发现了他们。两个穿着皮甲的鲜卑士兵拦住了去路,长矛交叉,挡在他们面前。
“什么人?”
“琅琊王昕,求见慕容将军。”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个穿着灰布袍,一个穿着粗布裙,不像奸细,可也不像什么要紧的人物。
“将军在议事,不见外人。”
王悦之从怀中取出崔浩的信,递过去。
“请把这个交给慕容将军。他看了,会见我的。”
哨兵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帐。
王悦之和陆嫣然站在营门外,等着。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马粪的气味。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像一道黑色的墙。
过了很久,那个哨兵出来了。
“将军让你们进去。”
慕容白的营帐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烧着一盆炭火。慕容白坐在案几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草原上才有的狠劲。他身边站着几个将领,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铁甲,腰里都别着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悦之和陆嫣然身上,像在看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王悦之走上前,拱手一礼。
“琅琊王昕,见过慕容将军。”
慕容白没有起身。他把崔浩的信放在案几上,手指按在信纸上,一下,一下。
“崔司徒的信,本将看了。他说平城有难,让本将南下,断广阳王的粮道。”他看着王悦之,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草原上的人特有的审视,“本将问他,平城有难,关本将什么事?本将在北疆,替大魏守着边关,柔然人每年秋天都要来打一仗。本将走了,谁来守?”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将军说得对。平城有难,不关将军的事。可大魏乱了,关将军的事。”
“怎么讲?”
“广阳王若入京,乙浑为相,两人必争。争不过,广阳王会退回北疆。退回来,他手里有两万铁骑。将军手里有一万。两万对一万,将军挡得住吗?”
慕容白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威胁本将?”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说事实。广阳王和乙浑,一个要皇位,一个要权柄。两人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事成之后,必有一战。那一战,就在北疆。将军躲不掉的。”
慕容白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个将领开口了,声音粗豪:“将军,这个南朝人说的有道理。与其等广阳王打过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另一个将领摇了摇头:“不能信。他是南朝人,替崔浩送信,谁知道是不是来骗我们的?我们走了,柔然人打过来怎么办?”
营帐里吵成一片。有人说该南下,有人说该留守,有人说先把这个南朝人关起来,等弄清楚再说。慕容白坐在案几后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王悦之脸上停了很久,像在掂量什么。
“都闭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可营帐里立刻安静了。
他看着王悦之。
“你说你是琅琊阁的人。琅琊阁的人,都会写诗。本将听说,你在文试上写了一篇策论,连乙浑都判了平局。本将不信。你写一首诗给本将看看。写得好,本将信你。写不好,你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营帐里的将领们都笑了。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端起酒碗,等着看笑话。一个南朝来的读书人,站在北疆的寒风中,面对着十几个五大三粗的鲜卑将领,让他写诗。这本身就是笑话。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慕容白。慕容白的眼睛很细,可里面的光很亮,不是那种等着看笑话的亮,是那种在试探什么的亮。他是在试他。试他是不是真的琅琊阁弟子,试他有没有胆量,试他值不值得信。
王悦之转过身,走到营帐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他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看着北疆无边的荒野,忽然想起三叔死在城南义庄的那个夜晚。想起阿蘅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的样子。想起拓跋濬躺在榻上说的那句话——“朕信你。”想起陆嫣然醒来时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瘦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营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营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笑,没有人拍大腿,没有人端酒碗。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灰布袍的年轻人。
慕容白的脸色变了。从冷然变成惨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长子——那个在柔然边境战死的孩子。孩子走的那天,妻子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北边,望了一整夜。孩子没有回来。妻子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眼睛瞎了,也没有等到。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他轻声念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营帐里一个老将忽然蹲了下去,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儿子也死在柔然人的刀下。另一个将领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没有人嘲笑他。
慕容白站起身,走到王悦之面前。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北风行》。”
“北风行。”慕容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一个北风行。本将活了五十年,听过很多诗。没有一首,像这首这样。”他没有说下去。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悦之的肩膀,拍得很重。
“信,本将收下了。南下的事,本将答应了。”
王悦之看着他。
“将军不怕柔然人?”
慕容白沉默了一瞬。
“怕。可本将更怕,怕大魏乱了,柔然人打过来,本将的儿子白死了。”他看着王悦之的眼睛,“本将的儿子死在柔然人手里。本将不能让大魏亡。大魏亡了,他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他转过身,看着营帐里的将领们。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将领们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营帐里只剩下慕容白、王悦之和陆嫣然。
慕容白看着王悦之,忽然问了一句:“你的伤,能撑到回平城吗?”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撑得到。”
慕容白点了点头。
“本将见过很多人。伤成你这样还咬牙撑着的,不多。”他顿了顿,“你回去告诉太后,慕容白三日之内必到。让太后撑住。”
王悦之拱手一礼。
“多谢将军。”
慕容白摆了摆手。
“你不用谢本将。本将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崔浩,是为了大魏。”
王悦之和陆嫣然走出营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草原上,银白一片。远处有马在嘶鸣,有士兵在收拾行装,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整座营地都在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陆嫣然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王悦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缩回去。
“你的诗,很好。”她说。
王悦之没有接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走出营地,走上回程的路。月亮在头顶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篝火的烟味。
走了很远,陆嫣然忽然开口。
“你说,慕容白会来吗?”
王悦之看着远处那片银白的草原,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看着那面在月光下猎猎作响的军旗。
“会的!”王悦之语气坚定。
陆嫣然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了。
王悦之放慢了脚步,让她靠得更稳一些。远处,营地的火光渐渐变小,变成一个点,又变成一个光晕,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