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丽姐(2/2)
余庆点点头。
“我不是让你去巴结谁,是让你心里有数。”老丈人说,“坚持原则没错,但别硬碰。有些事,躲一躲,拖一拖,让一让,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苏婷,有石头,有爸妈,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你要是栽了跟头,这么多人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重。
余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有些辣,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慢慢热起来。
“爸,我知道了。”他说。
老丈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坐着,喝完了那瓶酒。
周一早上,余庆回到大河镇。
雾比上周更浓,整个镇子像泡在牛奶里。镇政府楼前的泡桐树只剩模糊的轮廓,远处的大山彻底看不见了。
余庆走进办公室,刚坐下,陈主任就敲门进来。
“余镇长,今天有几个信访户要来,您要不要听听?”
余庆站起来:“走。”
信访室在一楼,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老人,有妇女,有中年男人,脸上都是苦相。镇里的信访专干姓王,正给他们倒水,看见余庆进来,有些意外。
“余镇长,您怎么来了?”
“听听。”余庆找了个角落坐下。
信访的问题五花八门:老李家危房改造的钱一直没发下来,老赵家的低保被取消了,老孙头说村干部占了他家地,老周家的儿子在外打工受伤了没人管……
余庆听着,记着,没有插话。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焦虑,一段日子的煎熬。
但他知道,这些问题的根子,都在更深处。
信访专干送走最后一个信访户时,已经是中午。他过来跟余庆打招呼,脸上带着疲惫。
“余镇长,让您见笑了。咱们镇信访多,您慢慢就习惯了。”
余庆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他让陈主任带他去村里转转。
陈主任开了辆旧皮卡,沿着坑坑洼洼的村道往山里走。雾还没散,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地、破旧的农房、偶尔经过的村民,都裹着厚厚的旧衣服。
第一个村叫青石村,离镇里最近,但也是条件最差的一个。村支书姓杨,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看见余庆,有些拘谨。
“余镇长,咱们村情况您也看到了,没啥产业,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些老人孩子。扶贫的时候搞了点项目,但扶贫队一走,就没人管了。”
余庆在村里走了一圈。确实,扶贫留下的痕迹还在——几座蔬菜大棚,但棚膜破了没人修;一个养鸡场,但鸡舍空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但只修到村口,往里还是泥巴路。
“这些项目,当初是怎么运作的?”余庆问。
老杨挠挠头:“合作社搞的,但合作社没人牵头,村民也不愿入股,最后就……黄了。”
余庆没有再问。
回镇里的路上,陈主任试探着问:“余镇长,您觉得咱们镇,最难的是什么?”
余庆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山。
“人心。”他说。
陈主任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皮卡在雾里慢慢开着,像一艘找不到方向的船。
第三天下午,余庆在镇政府附近的街上走了走。
大河镇的街道不长,从东到西也就三四百米。两边是些老旧的门面房,卖杂货的、卖农药化肥的、修摩托车的、开小饭馆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余庆,好奇地打量几眼。
他走到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脚步。
店面不大,货架上摆着些日常用品,门口堆着几箱饮料。一个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余庆看着她,觉得有些眼熟,走近一看他愣住了。
女人抬起头,也愣住了。
余庆认出来了。
有点结巴:“丽 ·····姐!”
“丽姐,你怎么在这儿?”
丽姐站起来,脸上有惊讶,也有点尴尬。
“余······余庆。”她说着,眼神有些躲闪,“我········”
空气里有些微妙的沉默。
余庆正想问她过得好不好,丽姐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话想说,但又像是有什么顾虑。
“丽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丽姐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您……您忙吧。”
她说完,又坐回柜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余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低垂的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丽姐没有再抬头。
街上起风了,雾气开始翻涌。
余庆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身后,小卖部门口那几个纸箱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没有回头。
但心里,那个眼神,一直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