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丽姐（1/2）
大河镇离县城六十八公里，是青峰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
余庆报到那天是个阴天，冷雨刚停，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个镇子裹得严严实实。镇政府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已经发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院子里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积着雨水，泛着灰白的天光。
党政办主任姓陈，五十出头，瘦高个儿，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本地口音。他把余庆领到二楼一间办公室，推开门。
“余镇长，这是您的办公室，之前的老书记用的，刚收拾过。”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一张沙发，茶几上放着暖水瓶和两个茶杯。窗户朝着后院，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泡桐树和远处雾蒙蒙的山。
余庆把行李放下，走到窗前看了看。
“陈主任，镇上的情况，回头给我简单介绍一下。”
陈主任点点头：“好的，余镇长。您先安顿，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他走了之后，余庆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没有扶贫办那间办公室宽敞，没有那盆绿萝，没有墙上密密麻麻的进度图。窗外的泡桐树一动不动，远处的山隐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坐进那把老旧的办公椅，椅背发出一声吱呀。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姓吴，本地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还有干农活留下的茧子。
“余镇长，欢迎欢迎。”老吴很热情，递过一支烟，“大河镇条件差，您别介意。”
余庆接过烟，没点，放在桌上。
“老吴，我刚来，情况不熟，还得请你多帮忙。”
“应该的应该的。”老吴在他对面坐下，“咱们镇，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难的是底子薄，老百姓收入低，信访多；不难的是，该干的事其实都清楚，就是缺钱缺人。”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镇里的情况：七个行政村，一万两千多人，贫困发生率脱贫前是百分之十一，现在降到了百分之二点几，但返贫风险高。产业主要是种烤烟和外出务工，没有像样的集体经济。镇政府在职干部三十七人，三分之一是本地人，三分之一县里派下来的，三分之一等着调走。
余庆听着，没有插话。
老吴说完，看他没什么反应，站起身：“您先熟悉熟悉，有什么需要我跑腿的，尽管说。”
他走了之后，余庆继续坐着。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露出灰蒙蒙的天。
第一天，他没有做什么。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大河镇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镇党委书记姓周，在镇里干了六年，威信很高，但身体不好，常年在省城看病，一个月来不了几天。镇长姓孙，是从县里下来的，干了两年，和本地干部不太对付。两个人之间据说有不少矛盾，
余庆这个常务副镇长，名义上是政府二把手，实际能管的事有限。分管农业、扶贫、民政，听起来不少，但农业有老吴，扶贫有扶贫专干，民政有民政助理，都是干了很多年的老人，各有各的盘算。
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时间判断。
所以前三天，他只是看，只是听，只是记。
看文件，看报表，看会议记录。听老吴讲镇里的情况，听陈主任讲干部们的背景，听食堂阿姨讲哪几个人经常来吃饭，哪几个从来不来。
三天下来，他脑子里装满了各种信息，但没有一条是完整的。
周末，余庆回了县城。
苏婷做了他爱吃的菜，石头又长大了些，已经会扶着墙走几步。他抱着儿子，在客厅里来回走，石头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吃完饭，石头睡了。苏婷收拾碗筷，余庆坐在沙发上，有些发愣。
“怎么了？”苏婷问。
“没什么。”他回过神，“就是觉得，镇上和县里，真是不一样。”
苏婷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余庆的老丈人来了。
老丈人在县城开超市，生意不大，但做得稳当。他平时话不多，对余庆这个女婿，一直都是默默支持。余庆忙扶贫那几年，他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
今天来，手里拎着两瓶酒。
“余庆，陪我喝两杯。”他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
苏婷看了父亲一眼，去拿了两个杯子。
老丈人把酒倒上，端起杯，没急着喝，看着余庆。
“镇上怎么样？”
余庆想了想：“还行，就是情况复杂。”
“复杂？”老丈人笑了笑，“县里就不复杂？”
余庆没接话。
老丈人喝了口酒，慢慢开口。
“余庆，你的事，我听说了。”
余庆看着他。
“我有一个朋友，在县委办上班，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消息灵通。”老丈人放下杯子，“这次调整，他跟我说了一些。”
余庆等着他说下去。
“李书记这个人，在省里的时候就有些名声。他跟一些老板关系近，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次的事，不是因为你干得不好，是因为你没接他的话。”
老丈人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余庆沉默着。
苏婷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但手慢慢攥紧了。
“余庆，”老丈人看着他，“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句话。”
余庆抬起头。
“你做得对。”老丈人说，“咱们老苏家，不求你当多大的官，不指望你给家里弄多少好处。只求你平平安安，别栽跟头。”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苏婷跟我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扶贫三年，你吃了多少苦，办了多大事，帮了多少人，我都知道。这些事，老百姓心里有数，老天爷也看着。”
他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些。
“但是余庆，现在不一样了。以前你上面有王书记，有明白人护着你。现在王书记走了，新来的这个，心思不在干事上。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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