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调整（1/2）

省评估组离开后的第十天，青峰县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县城的街道泛着水光，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转瞬即逝。

余庆站在扶贫办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但边缘已经有些发黄，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树根下的泥土里。

刘主任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是扶贫办的副主任，三十五岁上下，做事干练，话不多，跟了余庆两年多。

“省里的正式批复下来了。”她走近，压低声音，“青峰县退出贫困县序列，正式摘帽。”

余庆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他看着封面上鲜红的“机密”二字，沉默了几秒。

“王书记知道了吗？”

“县委办刚送过去。”

余庆点点头，把文件袋还给刘主任。

“存档吧。”

刘主任愣了一下：“你不看看？”

“不用看。”余庆转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在冷雨中依然挺立的植物，“三年了，该做的都做了。批不批，都是这个结果。”

刘主任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袋进了楼。

雨还在下，细密无声。

一周后，县里召开了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余庆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些熟悉的领导——王书记、李县长、周书记……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喜气，讲话也比往常更有精神。

王书记的发言里，特别提到了扶贫专班，提到了“以余庆同志为代表的扶贫干部”。余庆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没有太多表情。

会后，王书记单独把他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窗外的风景也还是那个风景。但王书记的气色明显不一样了，眼睛里有一种放松后的明亮。

“小余，坐。”王书记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省里的批复下来了，你是第一个看到的吧？”

余庆点点头。

“这三年，你辛苦了。”王书记在他对面坐下，“说实话，要不是你，青峰县不可能这么顺利。尤其是最后的迎检，零差错，零返工，市里省里都给了高度评价。”

余庆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王书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措辞。

“小余，有件事要跟你说。”他抬起头，“省里有个安排，我要去农业厅了。”

余庆心里一动。这是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青峰县的脱贫攻坚成效显着，王书记作为一把手，提拔是理所当然的。

“恭喜王书记。”他真诚地说。

“恭喜什么，换了个地方继续干活而已。”王书记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不过，小余，我要提醒你一句。”

余庆看着王书记，等他说下去。

“新来的书记姓李，从省里下来的，之前在发改委工作过，背景很深。”王书记的声音低了些，“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怎么说呢，很会来事。你以后跟他共事，要多留个心眼。”

余庆愣了一下：“王书记的意思是……”

“没什么具体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数。”王书记站起身，走到窗前，“扶贫工作告一段落了，但你的路还长。以后遇到什么事，多想想，别太直。”

余庆站起来，看着王书记的背影。窗外，雨早就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

“谢谢王书记。”他说。

王书记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保重。”他伸出手。

余庆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保重。”

王书记走后第三天，新书记到任。

李书记，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梳着整齐的分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听起来很温和。但余庆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人时，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打量，像在估算什么。

第一次全县干部大会上，李书记作了热情洋溢的就职讲话。会后，他特意走到余庆面前。

“余庆同志，久仰大名。”他微笑着，语气亲切，“青峰县脱贫攻坚的功臣，我在省里就听说了。咱们县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余庆微微欠身：“李书记过奖了，是县委领导有方，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谦虚是美德，但也不能太谦虚。”李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扶贫的后续工作，还要多仰仗你啊。有空到我办公室坐坐。”

余庆点点头，没有多说。

几天后，余庆被通知到李书记办公室谈话。

一开始都是常规内容：询问扶贫后续工作安排，了解各乡镇情况，听取他的意见建议。余庆一一作答，中规中矩。

谈了半小时，李书记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

“小余啊，有个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他把材料递过来，“省里有个朋友推荐了一家企业，想在咱们县投资一个农产品加工项目。我看过了，资质不错，项目也符合县里的产业规划。你帮我看看，后续推进的时候，能不能适当关注一下？”

余庆接过材料，认真翻阅。企业资质没有问题，项目本身也没有问题。但材料里附了一份联系人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让他心里一紧——张老板，某建筑公司老板，之前在县里搞过几个工程，口碑不太好。

“李书记，这个项目从规划上看是好的。”余庆斟酌着措辞，“不过按照县里的规定，这类项目应该走公开招标程序。扶贫办这边主要是负责后续的产业跟踪，项目审批这块由发改委和相关部门负责。”

李书记看着他，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小余，你是搞业务的，按程序办事当然没错。”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但有些事情，程序是程序，人情是人情。咱们县刚脱贫，后续发展还要靠各路朋友帮忙。适当关照一下，也是为县里好嘛。”

余庆沉默了两秒。

“李书记，程序上的事情，我会严格按照规定办。如果有人情上的考虑，可能需要您直接跟发改委和招标办的同志沟通。扶贫办现在的职责范围内，确实插不上手。”

李书记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行，我知道了。”他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余庆站起来，微微欠身，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余庆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可能得罪人了。

之后的两个月，余庆没有接到过李书记的单独谈话邀请。县委召开的各种会议，他依然按时参加，正常汇报工作，但李书记的目光扫过他时，总是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余庆继续做他的工作。脱贫攻坚结束后，后续的巩固提升、动态监测、档案移交，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他没时间想别的，也不愿多想。

转眼到了年底。

干部调整的消息开始在县里流传。谁谁谁要提拔了，谁谁谁要调走了，哪个位置有希望，哪个岗位要变动，各种版本的猜测满天飞。

余庆对这些传闻不太在意。他只知道，刘主任最近情绪有些低落，总是一个人发呆，说话也少了。

有一天，刘主任突然问他：“余主任，你说，这次调整，咱们扶贫办会有动的吗？”

余庆看了她一眼：“怎么，想动？”

“不是想动，是……”她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

余庆没有追问。他隐约感觉到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天下午，余庆正在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档案，县委组织部的电话打了进来。

“余庆同志，请你现在到组织部来一趟，有事找你。”

电话那头是组织部干部科科长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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