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大考（2/2）

评估人员耐心等待。

户主开口了：“比以前好多了。有活干，有收入，孩子上学也有保障。”

评估人员点点头，准备继续下一个问题。

但户主又说了一句话：“就是有时候……心里不踏实。”

评估人员的笔停了下来。

“什么不踏实？”

户主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会儿，说：“怕万一再有个灾，有个病，又回到从前。”

这个回答，被原原本本地写进了访谈记录。

消息传回县里时，已经是傍晚。余庆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主任急了：“这会不会影响评估结果？”

余庆没有回答。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青峰县时，也问过类似的问题。那时候的回答大多是“能怎么办”“习惯了”“听天由命”。

现在，这个村民说的是“怕万一”。

怕万一。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开始考虑以后了。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现在好”，开始担心“以后能不能一直好”。

这不是不满，是希望。

余庆拿起电话，打给老杨。

“那个村民说的‘心里不踏实’，村里打算怎么解决？”

老杨显然也听说了这事，声音有些沉重：“余主任，我们正在想办法。互助基金有了，保险也有了，但老百姓还是觉得不够踏实。可能……可能还需要时间。”

“那就告诉他们实话。”余庆说，“跟他说，不踏实是正常的，因为日子在变好。以前过一天算一天，哪有什么踏实不踏实？现在开始想以后了，才叫踏实。”

老杨愣了一下。

“还有，”余庆补充道，“告诉他，互助基金的钱，保险的合同，合作社的股份，都是给他们托底的。托底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踏实。”

挂了电话，余庆站在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县城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撒在山谷里的星星。

他知道，这个村民的“不踏实”，恰恰是落雁村三年工作最真实的注脚——不是空洞的满意，而是清醒的期待。

这比什么都珍贵。

第五天下午，评估反馈会在县委礼堂举行。

评估组组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材料。台下坐满了人——县四套班子领导，各乡镇书记镇长，各村第一书记和支书，扶贫专班全体人员。

余庆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青峰县脱贫攻坚工作，经评估组全面核查，基本情况如下。”组长开始宣读。

贫困识别准确率：99.2%。

贫困退出准确率：100%。

“两不愁三保障”实现率：98.7%。

群众满意度综合评分：96.3分。

一串串数字，像雨点一样落进余庆耳朵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组长念到最后一项：“综合评估意见——青峰县脱贫攻坚工作成效显着，各项指标达到省级脱贫摘帽标准，建议通过省级评估验收。”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有人站起来，更多人站起来。掌声越来越响，久久不息。

余庆也站了起来。他拍着手，看着台上那个宣读结果的评估组长，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刘主任、老杨、老岩、老赵、小林书记，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但一起熬过无数日夜的人。

掌声里，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背过身去。有人用力拍着旁边人的肩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余庆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下一下拍着手。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四十三个村，两千多户人家，无数个问题，无数个不眠之夜。

浓缩成这五分钟的掌声。

散会后，天已经黑了。

余庆一个人走出县委大院，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走向扶贫办。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已经落尽了。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苏婷。

“散会了？”

“刚散。”

“结果怎么样？”

“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知道。你回来吗？石头还没睡，说要等爸爸。”

余庆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县城灯火映出的淡淡光晕。

“回。”他说，“马上回。”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

来的时候，它正开花。现在，花落了。

但明年，还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