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攥着那支笔(1/2)
黑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像水漫过堤坝,起初只是脚踝那么深,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最后连头顶都没过了。
晨光的手被丽媚紧紧攥着。她的手大,能把他整个小手包住,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晨光今年五岁,他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颗刚冒出土的豆芽,又细又软。他把手指嵌进丽媚的指缝里,嵌得紧紧的,像一只抓住树枝的猫。
“妈。”他说。
“嗯。”
“我怕。”
“不怕。”丽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风里,“妈在。”
王飞走在最前面。他的军装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晨光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咚,咚,咚,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像他们村里那个老钟的钟摆。晨光记得那个钟,挂在祠堂的横梁上,他够不着,每次仰头看,脖子都酸。王飞的脚步声就是那个钟摆,一下一下地,把黑暗从中间劈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黑暗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不是晨光见过的任何一种光。那光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青白色的,像一堆正在腐烂的磷火,又像一堆刚刚熄灭的炭灰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热度。那光照亮了一条路。
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墙,墙很高,看不到顶,墙上没有窗户,没有门,什么都没有,只有湿漉漉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渗,在青白色的光里像一串串眼泪。
晨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穿着一双布鞋,是丽媚去年秋天给他做的,鞋面上绣了一只虎头,虎头的眼睛是用两粒黑豆缝上去的。现在那两粒黑豆在青白色的光里亮了一下,像真的眼睛一样,眨了眨。他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秋天早晨的凉,像光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上。
“走。”王飞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丽媚拉着晨光,跟了上去。晨光的腿短,要走两步才能跟上丽媚的一步,但他没有说,也没有抱怨,只是小跑着,跑得呼哧呼哧的,像一只被母猫叼着后颈的小猫。丽媚感觉到了,放慢了步子,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晨光搂住她的脖子。她的脖子是暖的,有汗味,有肥皂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叫妈妈的味道。
路突然宽了。
两边的墙消失了,头顶上出现了天。不是真的天,是一种像天花板一样的东西,很高很高,灰蒙蒙的,上面挂着一些东西。晨光抬头看,看清了。
枪。各种各样的枪。步枪、机枪、手枪、冲锋枪,有的挂在绳子上,有的嵌在石头里,有的半截插在天花板上,枪口朝下,像一片倒着长的树林。那些枪有的锈成了渣,有的还泛着蓝光,有的枪托上缠着发黑的绷带,有的瞄准镜碎了,镜片里的玻璃渣子像星星一样闪了一下,又灭了。
晨光把脸埋进丽媚的肩窝里。他不怕枪,他在村子里见过民兵扛枪,但没见过这么多枪挂在天上,像晒腊肉一样挂着。他怕的不是枪,是那些枪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正看着他。
陈山河站在路中间,面朝前方,一动不动。他的军装背后破了一个洞,洞里有光透出来,青白色的,和他来路的光一模一样。
“到了。”他说。
丽媚把晨光放下来。晨光站在地上,一只手还拽着丽媚的裤腿,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他困了。他本来该在床上睡觉的,该在丽媚的怀里睡觉的,该在那条打着补丁的被子里睡觉的。但现在他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头顶上挂着枪,脚底下踩着青白色的光,面前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晨光。”陈山河叫他。
晨光看着他。这个人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被什么东西砍了一刀之后长好的。晨光觉得他长得像村里那棵老槐树,皱巴巴的,但很结实,风都吹不倒。
“你怕不怕?”陈山河问。
晨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陈山河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皱纹更深了,深得像一条沟,沟里可以种东西。
“怕是对的。”他说,“不怕的人,走不到这里。”
他转过身,面朝前方。晨光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是一片空地,很大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空地上站着人。
很多人。
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军装,灰的、黄的、绿的,有的打了绑腿,有的穿着草鞋,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体两侧。他们站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一片被冻住的森林。但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轮廓,看不到五官。
晨光数不清有多少人。他只会数到十,过了十就不会了。他伸出两只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但这里的人比十多得多,多得像村子后面那片麦田里的麦穗,数也数不完。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詹才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晨光回头,看见詹才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尖朝上,在青白色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詹才芳走到晨光面前,蹲下来,和晨光平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他看了晨光很久,久到晨光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又把脸埋进了丽媚的裤腿里。
“晨光。”詹才芳说,“你今年几岁了?”
晨光从裤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像一把小扇子。
“五岁。”他说。
“五岁。”詹才芳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爸你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跟着部队走了上千里路了。”
王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嘴角,青白色的光照在那道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低头看着晨光,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硬邦邦的人突然变软了,像是一块铁被火烧红了。
晨光看着他,叫了一声:“爸。”
王飞点了点头。他没有走过来抱晨光,没有摸他的头,没有说任何温柔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一下点头点得很重,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任务很简单。”詹才芳站起来,声音变大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衡阳保卫战役,我们牺牲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找到了,安葬了,有名有姓。但有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找不到。”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王飞,看了看丽媚,最后看着晨光。
“不是找不到尸体。是人找不到。他们走进了那场战役,就没有出来。没有牺牲报告,没有阵亡通知,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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