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攥着那支笔(2/2)
“合。”
丽媚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笔。王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加上詹才芳手里那一支,四支笔,四个字。两个“归”,一个“还”,一个“合”。
晨光看着那些笔,觉得眼熟。他想起来了,丽媚的针线盒里有一支这样的笔,她从来不让他碰,说那是你爸的东西。他以为是王飞的东西,但现在看来不是。或者也是。他不明白,但他没有问。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不用问,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这四支笔,”詹才芳说,“是当年一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工程师造的。他说这是一个定位器,一个导航仪,一把钥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人走丢了,用这四支笔,可以找到他们,可以把他们带回来。”
他看着晨光。
“你爸有一支,你妈有一支,你自己有一支…在你妈的针线盒里放了五年了。我手里这一支是第四支。四支笔凑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扇门。”
晨光从丽媚手里接过那支笔。笔杆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凉的像那颗他藏在枕头
詹才芳转过身,朝院子深处走去。王飞跟了上去。丽媚弯下腰,把晨光重新抱起来,也跟了上去。晨光趴在丽媚的肩膀上,看着后面。陈山河走在最后面,他的军装背后那个破洞里的光已经灭了,青白色的光也没有了,只剩下黑暗,浓得像墨一样的黑暗,跟在他们后面,像一条听话的狗。
他们走到院子最里面的一栋楼前。楼不高,三层,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用铁皮封死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詹才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詹才芳走了进去。王飞走了进去。丽媚抱着晨光,站在门口。
“晨光。”丽媚说。
“嗯。”
“你怕不怕?”
晨光想了想。他怕。他怕黑,怕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怕那些站在空地上的人,怕那些挂在头顶上的枪。但他更怕一件事…他怕丽媚不抱着他。只要丽媚抱着他,他什么都不怕。
“不怕。”他说。
丽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晨光见过无数次,在灶台前,在枣树下,在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黄昏。但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亮了。
她抱着晨光,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们。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黑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漫过来的,但这一次晨光没有感觉到,因为丽媚抱着他,他的手搂着她的脖子,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他的耳朵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和王飞的脚步声一样,像钟摆,把黑暗从中间劈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晨光快睡着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两扇门,慢慢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见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青白色的,像萤火虫,像鬼火,像他生日那天丽媚插在馒头上的那根蜡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光里,个子不高,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片很厚,厚得看不清后面的眼睛。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西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
那个人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这是谁?”晨光迷迷糊糊地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停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地。晨光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就抖。
王飞也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道疤变了颜色,从肉色变成了红色,像一条被烫伤的蛇。
“晨光。”丽媚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抖动的筛子里漏出来的,“这是你……这是你……”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人开口了。
“晨光。”他说。声音不大,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晨光面前的时候,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但它们还是站住了,站得笔直,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晨光从丽媚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困得要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那个人在笑。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整个脸都亮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长这么大了。”那个人说。
晨光没有回答。他把脸重新埋进丽媚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太困了,困得连害怕都忘了。他只想睡觉,想在丽媚的怀里睡觉,想在那条打着补丁的被子里睡觉,想在那个有枣树、有水缸、有灶台的院子里睡觉。
但他听见了最后一个声音。
是那个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从那个青白色的光里传来,从那个他看不清楚的方向传来。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把晨光的梦吵醒。
“我回来了。”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脚步声,心跳声,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溪流在石头缝里流淌。
那是丽媚的哭声。
她把脸埋在晨光的头发里,哭得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晨光听得见。
晨光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妈,别哭了。”
他的手还攥着那支笔。笔杆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凉的像他枕头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那个字是“归”。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