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军(1/2)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三下,也不是急促的砸门。是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间隔很长,像是一个走得很慢的人,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
晨光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咔咔地响。他摸黑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木头是凉的,凉的像那支笔,凉的像那颗石子,凉的像丽媚的枕头。
“谁?”他问。
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声。比刚才更重了,更沉了,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站定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把门闩抽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一把刀,切开了他面前的黑暗。月光里有一个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得笔直。
晨光把门完全推开。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上别着两颗黄铜扣子,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嘴角,月光照在那道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王飞。
晨光的父亲。
“晨光。”王飞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那个叫法,那个语调,是晨光从来没有听过的一种东西。不是一个陌生人叫他的名字,不是赵婶叫他的名字,不是丽媚叫他的名字。是另一种叫法,像一棵树叫另一棵树的名字,像一条河叫另一条河的名字。
晨光张了张嘴。他想叫一声“爸”。这个字在他舌头上转了许久,很久没有说出口。他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叫过,也许叫过,在丽媚的怀里,对着照片,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叫过,但那不是真的。那是对着空气叫,对着想象叫,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叫。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有影子,有呼吸,胸口在起伏,眼睛里有月光。
“爸。”他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王飞听见了。他听见了,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他没有走过来抱晨光,没有流泪,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上级对下属的肯定,又像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回应。
“收拾东西。”王飞说,“跟我走。”
“去哪?”
“军部。”
晨光愣了一下。“军部?哪个军部?”
“四十五军。”王飞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月光下晃了一下。是一张纸,上面盖着一个红章。晨光看不清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命令。
“我入伍的时候才十六岁,”王飞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四五年,在东北。四六年入党。衡阳保卫战战役的时候,我在三九八团侦察连。打完仗,部队整编,我留在了四十五军。
他看着晨光,嘴角动了一下。
前天,军部来人了,开着军用吉普,停在我家门口。一个年轻的参谋,敬了个礼,把这封信递给我。”
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晨光。晨光接过去,凑着月光看。纸上写着:
“兹命令:原四十五军一三三师三九八团侦察连战士王飞,于接到本令之日起,三日之内,前往四十五军军部报到,执行特别任务。此令。”
落款是詹才芳。红章盖在名字上,鲜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你也是。”王飞说,“你也是被召的。还有你妈。”
丽媚。晨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妈在哪?”
王飞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巷子的尽头。月光照在巷子里,墙根下的青苔黑得像墨,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堆破碎的骨头。
“你妈比我先接到命令。”王飞说,“三天前,她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她说她去找一扇门。”王飞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月亮听见,“一扇要把人带回来的门。”
晨光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杆上的“归”字嵌在他的掌心里,硌得生疼。他忽然想起丽媚被雾带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院子里,光着脚,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那句“别回来”。她不是被人抓走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拖走的。她是自己走进那团雾里的。
“她知道,”晨光说,“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王飞点了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飞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然后他说了一句晨光听不懂的话。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走完了,才能有人跟着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晨光。是一支笔。和晨光手里那支一模一样,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晨光把那支笔翻过来,借着月光看。
“还。”
王飞手里还有一支。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来的,第三支。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也刻着一个字。
“归。”
三支笔。两个“归”,一个“还”。
“你妈那一支,在她手里。”王飞说,“军部还有一支。四支笔,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王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院子,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晨光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像是被时间烧出来的。他的眼睛和晨光一模一样,黑得像两口井,井底有光。
“走不走?”他问。
晨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一条破了洞的裤子,一件沾了泥的褂子,光着脚。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枣树,水缸,灶台。地上那排光脚的脚印还在,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银。
他弯腰脱下脚上的鞋,那是他从山上下来时一直穿着的鞋,已经磨穿了底。他把鞋放在门槛上,并排摆好,像两个睡着的人。然后他光着脚走进了巷子。
地上的石头硌着他的脚底板,凉的,硬的,一颗一颗的,像赵婶给他的那个布包里的小石子。他没有回头。
王飞走在他前面,走得很快,很稳,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晨光跟在后面,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扯着疼,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
他们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石碾还在。碾盘上晒着的萝卜干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石面上,像一只只松开的小手。石碾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的水映着月亮,月亮在碗底碎成了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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