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响器(1/2)
晨光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他的腿了。
那两条腿像两根煮过的面条,软塌塌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折。他扶着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泥巴糊在上面,把伤口和裤子粘在了一起,每迈一步都扯着疼。
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院子空了。丽媚不见了。那团雾把她的声音留下,把她的人带走了。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句话——别回来,别回来,别回来…像一盘坏了的磁带,翻来覆去地响,响得他头疼。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老槐树还在。石碾还在。碾盘上晒着几片萝卜干,已经晒得半干了,边儿上卷起来,像一只只蜷缩着的小手。石碾旁边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树叶,树叶的影子落在碗底,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鱼。
一切都是日常的样子。日常得不像真的。
晨光站在老槐树底下,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两边的墙被太阳晒得发白,墙根下长着一丛一丛的青苔,青苔是墨绿色的,湿漉漉的,像是刚浇过水。他看见赵婶家的门开着,门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什么。他看见陈三公家的门关着,那把铜锁还挂在门上,红绳已经干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红,像一条褪了色的旧头绳。
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一切都和他每天看见的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是空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臭,不是甜,是——锈。像铁生锈了的那种味道,但不是铁的锈,是别的东西在生锈,是看不见的东西在生锈,是这个村子在生锈。
他走过赵婶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盐放多了。”
“不多,我尝着刚好。”
“你舌头重,你尝着刚好那就是放多了。”
“行行行,你说多就多,下回你来放。”
是赵婶和赵叔的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对话,像每一天的每一个傍晚都会发生的那种对话。晨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里的火映着赵婶的脸,红彤彤的,油锅在灶上滋滋地响,赵叔坐在灶台后面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晨光?”赵婶抬起头,看见了他,“吃了没?”
晨光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
“你这孩子,问你吃了没?”赵婶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没吃就在这儿吃,今天炖了萝卜,你赵叔从地里扒回来的,可甜了。”
“丽媚呢?”晨光听见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像嗓子里有沙子。
“丽媚?”赵婶愣了一下,“你不是跟她在一块儿吗?早上你们俩不是…”
“不在。”
“不在?”赵婶把锅铲放下了,擦了擦手,走到门口,“不在家?你院子里没有?”
晨光摇了摇头。
赵婶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变的,像一面湖面上的冰慢慢地裂开,从中间往四周裂,裂得悄无声息。她回头看了赵叔一眼,赵叔手里的蒲扇停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那一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了过去,晨光看不懂。
“你等着,”赵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我去问问。”
她走进里屋,晨光听见她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纸堆里打洞。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蓝布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口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拿着。”她把布包塞进晨光手里。
晨光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布包不大,比他的手掌还小一点,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摸上去硬硬的,一颗一颗的,像小石子。
“这是啥?”
“别问。”赵婶说,“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别拿出来,别给人看。晚上睡觉也别摘。”
“赵婶,丽媚…”
“我知道。”赵婶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一块石头,“你先回去。回去等着。哪儿也别去。天黑之前,不管谁来喊你,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开门。”
晨光看着她。赵婶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一种……知道。像是一个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看一场戏,戏台上的人还在演,还在哭,还在笑,而她坐在台下,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想说。
“赵婶,你知道丽媚在哪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婶的眼睛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差点灭了,但没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萝卜皮的白屑,指甲缝里嵌着泥,指关节粗大,像男人的手。
“晨光,”她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有些人,找了不如不找。”
“那是丽媚。”
“我知道。”
“那是丽媚!”晨光的声音大了,大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大得赵叔从灶台后面站了起来,大得巷子里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
赵婶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回灶台前,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搅,搅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搅一锅很稠很稠的粥。锅里的萝卜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升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晨光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在水底的人。
“回去。”她说,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闷闷的,“回去等着。哪儿也别去。”
晨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脚在地上生了根。他想冲进去,想抓着赵婶的肩膀问她到底知道什么,想问她把丽媚藏哪儿了,想问这个村子到底怎么了,想问陈三公到底是谁,想问那面旗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个笑,想问那团黑,想问那扇门,想问那个叫他名字的女人的声音——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赵婶不会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能说。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真的。有些事一旦被说出来,就会活过来。
他把布包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过身,走出了赵婶家的门槛。
巷子里暗了一些。太阳又往下沉了沉,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墙根下的青苔在暮色里显得更绿了,绿得发黑,像一层墨泼在了地上。
他走回自家院子。
枣树还在。水缸还在。灶台还在。灶台前面的脚印还在——那些穿着鞋去的,那些光着脚回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光着脚的那一排,脚趾头朝着门的方向,也就是说,丽媚是光着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她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这里,站在那里,站在雾里,站在他看着她消失的地方。
他伸出手,摸了摸地上那排脚印。
凉的。不是泥土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摸到了一个人的皮肤,那种有温度的、有生命的凉。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漏进来一束光,光落在丽媚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放在被子上,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头压出来的,还保持着昨晚的形状。晨光伸手摸了摸那个凹坑,凉的。不是那种睡过之后余温尚存的凉,是根本没有温度的那种凉。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人睡过的枕头。
但昨晚丽媚还睡在这里。
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在响,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飞。他闭上眼睛,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根弦摇断,想把那个声音甩出去。但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那团雾。灰白色的,从丽媚的脚边升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她裹住了。她的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他睁开眼睛。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暗的,静的,没有人。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像一颗弹珠在地上蹦,蹦了几下,停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
笔杆上的“归”字在手心里躺着,笔画很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边缘锋利,摸上去刺手。他把笔举到眼前,凑近了看,那个字不是刻的,不是印的,是——他说不上来。像是长在上面的。像是这支笔生来就有这个字,像是这个字本身就是这支笔的一部分,像一棵树长出一片叶子那样自然。
“归。”
他念出了声。声音在屋子里响了一下,然后被四堵墙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的,连回音都没有。这个字像是被这个屋子吞掉了。
他握着笔,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的旁边有一个水渍,黄褐色的,圆形的,像一个月亮。月亮旁边有一块黑斑,不知道是什么,像一只停在墙上的飞蛾。
他盯着那块黑斑,盯着盯着,黑斑动了。
不是黑斑动了,是天花板动了。整个天花板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间向四周扩散,涟漪的中心就是那块黑斑。黑斑在扩大,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洇开,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铜钱大小,从铜钱大小变成了手掌大小,从手掌大小变成了…
他猛地坐起来。
天花板不动了。裂缝还在,水渍还在,黑斑还在。一切如常。
晨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把笔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咚咚咚。
敲门声。
不是地底下传来的那种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撞的声音。是真的敲门声。有人在敲院门。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像一个很有礼貌的人。
晨光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跑到院门前,手伸出去,摸到了门闩。
然后他停住了。
“天黑之前,不管谁来喊你,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开门。”
赵婶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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