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馿子(2/2)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没有脸。五官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表情的能力。眼睛睁着,但不看任何东西。嘴巴闭着,但不像是想说或不想说什么。整张脸像一张纸,白白的,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晨光。”陈三公说。
声音是陈三公的声音。他认得。
“你的驴呢?”晨光问。
陈三公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晨光,是看那面旗。他的眼球转过去,停在那里,不动了。
“驴?”他说,声音空空的,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什么驴?”
“你的驴啊。拴在你家枣树下的那头驴。”
陈三公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想得很吃力,额头上出现了三道浅浅的皱纹。然后皱纹消失了,他的脸又变回了一张白纸。
“我没有驴。”他说。
晨光愣住了。
“你有。你一直都有。你每天下午都骑着它去镇上,驮菜去卖,驮盐回来。你……”
“我没有驴。”陈三公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从来没有。”
晨光盯着他。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那个给他吃柿饼的陈三公,那个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陈三公,那个说“脑袋怕凉”所以永远不摘帽子的陈三公。没有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只有骨头,只有两个眼球,像两颗被水泡发了的黑豆。
和栓柱的眼睛一样。
晨光退了一步。
“你去哪儿了?”他问,“今天早上你去哪儿了?”
陈三公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趾头在泥地里动了动,像五条小虫子在蠕动。
“我哪儿也没去。”他说,“我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
“在这里。”陈三公抬起头,看着那面旗,“我一直在这里。很多年了。我一直在这里。”
晨光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他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井里,四周都是黑的,只有头顶上有一小片亮光,亮光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跟他说话,但他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
“你骗人。”晨光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骗人!你昨天晚上还在院子里,你还跟我说话,你……”
陈三公忽然笑了。
那个笑让晨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不是温暖的笑,不是慈祥的笑,是另一种笑……像一面墙突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光,是黑。是那团黑。
“晨光,”陈三公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确定昨天晚上跟你说话的是我吗?”
晨光张着嘴,说不出话。
风停了。旗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的,从山下传来的,从村子里的方向传来的。
咚。
咚。
咚。
不是敲门声。是另一种声音。比敲门声更沉,更闷,更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撞,要从
咚。咚。咚。
大地在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他脚下的泥地在颤抖,水坑里的水在晃动,木杆上的旗在抖动。整个山都在抖。
陈三公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又变回了那张白纸,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怕。那种怕不是怕死,是更深的、更原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像是有什么他一直假装看不见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它醒了。”陈三公说。
“什么?”
“它醒了。”
陈三公转过身,面朝那面旗,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光头低下去,低到地上,额头贴着泥水,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别来找我,”他喃喃地说,“别来找我,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晨光看着陈三公跪在地上发抖,他的腿也抖了起来。他想跑,但他的脚不听话。他想喊,但他的嘴不听话。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陈三公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四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张纸被撕成了碎片。
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他脚下的泥地裂开了几条缝,缝里冒出气泡,咕嘟咕嘟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然后,一切都停了。
震动停了。声音停了。风停了。连旗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冻住了,连空气都凝固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嵌在了一块巨大的琥珀里,动不了,呼吸不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的胸口里,从他的心脏里,从那支笔里。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晨光。”
不是老头的,不是那个人的,不是陈三公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的,但他认得。就像他认得那个人的笑一样,他认得这个声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听过这个声音。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他还只是一团混沌的时候,这个声音就在他的周围,包裹着他,保护着他。
“晨光,”那个声音说,“往回走。”
他的脚能动了。
他转过身,朝山下跑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鞋底在泥地上打滑,快得他摔了两跤,快得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流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糊糊。他没有停。他爬起来继续跑,跑过歪脖子树……树下没有人。跑过那片密林……树缝里的光不见了。跑过那条窄路……路两边的树像是在他身后合拢,一株一株地靠过来,像一排排牙齿在闭合。
他跑出了树林。
阳光砸在他脸上,砸得他眼前一黑。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像要炸开了一样,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咚,连成了一条线,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站在山腰上,往下看。
村子在
他看见了自家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丽媚。
丽媚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一缕的,像黑色的旗。她站在那里,面朝山的方向,面朝他的方向。
她光着脚。
晨光想喊她,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因为他看见了丽媚旁边的东西。不是人,不是动物,是别的东西。一团雾,灰白色的,从院子里升起来,从丽媚的脚边升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把她裹住了。
丽媚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桩,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雾越来越浓。
丽媚的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一点点地洇开,一点点地消失。
晨光张着嘴,看着丽媚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雾里。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的,从雾里传来的,从丽媚消失的地方传来的。
“晨光……别回来……”
是丽媚的声音。
然后雾散了。
院子里空了。
没有人。没有雾。什么都没有。只有枣树,只有水缸,只有灶台,只有灶台前面那两排脚印……一排穿着鞋去的,一排光着脚回的。
晨光站在山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手里的笔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山顶。
旗还在。陈三公还在。那团黑,那扇门,那些脚印,那个声音,那个人……都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支笔的笔杆上,有一个字。不是刻的,不是写的,是印上去的,像是从他的手心里长出来的,像是被他的汗水和体温慢慢烫上去的。
“归”。
那个字在笔杆上,安安静静的,笔画很深,很稳。
晨光把笔塞进口袋里,拉好口袋的扣子,扣了两遍,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下的村子里,赵婶家的烟囱升起了炊烟。灰白色的,细细的,直直地往天上飘。风把烟吹散了,烟散成一片薄雾,飘过老槐树,飘过那扇有匾的门,飘过巷子,飘过陈三公家的院子,飘过那把挂着红绳的铜锁,飘过所有紧闭的门和窗。
村子里有人在做午饭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