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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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袍少年刚回盛京,东宫却未修整完毕,他只好暂留皇宫。
二皇子寸步不离跟在哥哥身边,所以当天晚上,绿袍少年向帝后请过安后,干脆住进了老二的宫殿。
案头堆满奏折,绿袍少年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专心伏在桌上,用朱笔处理皇上特意交给他的政务。殿内灯火通明,正在此时,那烛光忽然闪了一下。
太子头也不擡,甩出一道符箓,强行定住那摇摆不定的烛火。
屋外刮起疾风,雷雨交加,地上很快弥漫起浓郁的白色水汽。
蓝色闪电一道接着一道,狠狠砸向大地。
突然间,一条身着白衣的单薄人影神情慌张地跑来,推开绿袍少年屋门:“皇兄,我害怕!”
褚无相与太子趁二皇子说话的工夫,闪身从门缝钻入,缓了好几秒钟,擡头无言四目相对,皆是一幅劫后余生、终于松了口气的神情。
褚无相:“……”
太子:“……”
八百年了,一直没敢跟人说。
其实他也害怕!
二皇子一头扑进绿袍少年怀里,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怕?那就留在这儿陪陪我。”绿袍少年一脸无奈地捏了捏二皇子的手,摸出一叠空白黄纸,向着半空抛去,黄纸便化作无数金色蝴蝶,在大殿内慢慢汇拢成半透明的保护结界,将屋外的雷声隔绝。
二皇子探出半个脑袋,呆呆望着那些金蝶,一时失语。
窗外毫无征兆地又砸下一道闪电,屋里瞬间被照亮,但结界中并未听见惊雷动静。
二皇子没那么怕了,但在闪电映亮他脸庞时,他的身躯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
此刻外面大雨倾盆,殿内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绿袍少年重新拿起奏折,准备继续干活,视线落在落款处,忽然一怔。
这本奏折的主人,他略有所闻。
“薛探花?”绿袍少年轻喃。
二皇子缩在哥哥怀中,视线陡然停在了桌上那盘圆滚滚、水灵灵的紫葡萄上。
——是母后专门叫人给哥哥送来的。
他悄悄看一眼绿袍少年脸色,飞快伸手,摘了一串入怀,埋头苦吃起来。
绿袍少年一时没发现异样,只看着那奏折若有所思:“薛探花当年师承戚相,行为处事又颇有谢谏臣遗风,未来若得重用,定能大有作为……”
他说着便提起朱笔,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缓缓垂眸,看一眼身旁那只吃得两腮发鼓的仓鼠,眉梢狠跳了下。
他转头从书堆中随便抽出一本《诗经》,面无表情地扔给吃得正欢的小仓鼠:“拿去,好好学,别老给我闲着。”
二皇子:“……?”
所有快乐仿佛瞬间终止了。
他垂头丧气地接过,小声嘟囔:“我不会背的。”
他自以为皇兄听不见他的抱怨,不料绿袍少年忽然低头看他:“为什么不会?”
“……”二皇子闭了闭眼,向哥哥说实话,“因为我笨。”
绿袍少年:“……”
褚无相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即便已经过去八百年,他这个弟弟,还是蠢得那么让人心疼。
绿袍少年望着弟弟表情震惊:“你平时也不背书?考核呢,你怎么过的考核?”
二皇子愣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直视皇兄,于是他垂下眼眸,手指抠着桌上的雕花,小声咕哝:“……我、我不用参加考核的,父皇也说,说我不用学得太好……”
他说完便将脸偏向一边。
听到这里,绿袍少年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按住小孩的脑袋,凑近他直视他的眼睛:“那你想学吗?”
小孩怔愣,眼神飘忽不定:“他们都说我笨,学也没用……”
绿袍少年加重语气,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你就说想不想学?”
“……”小孩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想!但我最想学射箭……”
“还没学会走,光想着跑了。”绿袍少年伸出食指戳了下他的额头,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指着那本《诗经》道,“先学,学完再说别的——”
二皇子头摇成拨浪鼓:“不行,哥,真背不了,我脑子长得跟别人不一样,我记不住。”
绿袍少年很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他忽然放下手里的折子,转身正对过来:“你记不下来不是因为笨,是方法没用对。听好,现在我教你怎么学。”
二皇子很懵,似懂非懂地点下了头。
绿袍少年说:“我先问你,太傅为什么要让你背《诗经》。”
二皇子不确定地说:“因为……因为所有人都要背?”
绿袍少年卷起《诗经》敲打他脑袋:“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天天待在高墙里的世家贵族,体察民生艰辛,了解政治得失。另外……我有说要让你把《诗经》全部背下来?”
二皇子“嗷”一声捂住额头:“不用背吗,那我该怎么学?”
“你要带着我说的那个目的去读它,把它当成你未来处理政事的工具。既然只是工具,你了解它的框架就够了,需要的时候再回来检索。”
二皇子愣愣地看着皇兄。
“风、雅、颂的分类太常规,对你没多大用。我现在把讲民族史诗的、讲农事的,还有战争、怨刺以及婚恋,分别圈画出来……”绿袍少年翻开《诗经》,拿笔在上面勾画,还给二皇子看。
“你照着这个思路梳理框架,再进一步还可以从地域、天文、制度、名物、礼教这些方面来细分,了解此前各朝各代的前人学者对诗经的研究也是一个捷径。未来你若是有能用到的时候,回来按类别查找,在用中学,保你一辈子忘不了。”
二皇子彻底呆住了:“真的吗?可是太傅和父皇那边……”
绿袍少年拽了把他的耳朵:“你学习是为了应付他们,还是为了自己?要是为他们的话,你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以后我也不教你了。”
二皇子立马抱住皇兄,靠着他手臂撒娇:“哥,我错了,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
绿袍少年摸摸他脑袋:“以后别再说自己笨了,知道吗?”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别人也不能说,只有我可以,懂不懂。”
二皇子望着皇兄点头,虽然窗外电闪雷鸣,但他觉得,有一束光已经照进他生命里了。
由于哥哥的归来,他在十二岁这一年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一个春天。
当时的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很多年后,在他再度回忆起这段短暂得如同梦一般的时光时,才终于领悟到,这一年的三月春对他有多么多么重要。
在他压抑了整整十二年的灰色童年里,那段时光几乎成了他短暂生命中唯一的一抹光亮,而他也未能想到,那同样也是他后半生最大痛苦的源头。
随着谈颂周前世心境的波动,褚无相和太子眼前的景象慢慢发生了变化。
天幕由黑转蓝,继而一抹金红漫入视野,整个世界渐次被不真切的黄昏攥住了心脏。
庭院中有一株不知名花树,一袭绿袍的无相太子正同十二岁小少年一起坐在树下,玉白色石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和纸张。
稍远处的檐廊,坐着一位身穿金红华贵衣裾的妇人,她遥遥望着树下那对兄弟,忍不住伸出手指揩了揩泪,满眼都是欣慰。
半空中无数金蝶正翩然飞舞,那是太子为哄弟弟开心,用符纸弄出的小把戏。
透白的花瓣落了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满头。
小的那个正将下巴抵在桌上,视线从半空金蝶转到皇兄那里,他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皇兄看。
“为什么不看书?”哥哥察觉到他的不专心,垂下眼眸,向他投来一瞥。
小少年动了动唇,不死心地问:“你什么时候教我射箭?”
出乎他意料,哥哥闻言顿了一顿,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下次吧,等我下次回盛京的时候,再来教你。”
下次回盛京?
小少年敏锐地捕捉到哥哥话中有话,一骨碌坐直身子:“你要走?父皇不是已经允许你从罗浮山回……”
哥哥打断了他:“这次不是罗浮山,是我自己要走。”
小少年一愣,半晌张了张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皇兄要去哪儿,去干什么?”
哥哥望着天际边剩下的那抹金红,似乎正穿透空气遥遥望向记忆中的某个人:“可能先往南走吧,我要去找一个人。”
“皇兄要走多久?”
哥哥摇着头:“去多久不清楚,什么时候找到他,我什么时候回来。”
褚无相脑袋突然隐隐作痛,他按住太阳xue,身子一晃,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边的太子,却捞了个空。
褚无相霍然擡头,扭脸看向身侧。
原本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不见了踪影。
人呢?去哪儿了?
一道嘹亮的唢呐声响,吹回了褚无相的神。
他擡眸一瞧,自己已置身在一处四目皆白的肃穆灵堂。
灵堂正中摆放着一口乌木棺材,棺材前方,站立着皇帝和二皇子的身影。
皇帝别过脸,向屋外斜瞥一眼,有那么一瞬间,褚无相错觉他的目光仿佛有了实质,可以穿透自己的身体。
不过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身旁的二皇子。
一如褚无相在《招魂》游戏中看到的那样,皇帝擡手按住二皇子头顶,微微笑着俯身,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道:“记住,是你皇兄害死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