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1/2)
第 70 章
褚无相与太子再度回到了谈颂周的执念世界。
由于这次是正儿八经得到谈颂周本人的许可,所以回来时不再需要寄魂符,两个人恢复人形,得以自由活动,双双在二皇子身后不远处站住。
现场无人看见他们。
刚一站定,褚无相紧皱的眉头却未松开,扭头便问太子:“你刚才喊戚还山是……”
太子却打断他道:“快看靶场。”
褚无相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未及深想,扭头看向前方——一位十七八岁的绿袍少年正骑着一匹白蹄乌骓,向着靶场正中奔来。
二皇子举箭的右臂开始泛酸,春日阳光在箭头之上凝出光点,他顺着箭尖,愣愣地看向前方那抹逆光而来的绿影儿。
靶场旁围观射艺比试的文武大臣们望向来人,神情一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早听说太子殿下回了盛京,怎么这会儿才来?”
“好像是殿下在路上有事耽搁了,现在怕是刚处理完。”
“太子殿下如今已有十八岁,按照陛下当初的安排,今年从罗浮山回来,应该就不走了吧。”
“听闻陛下已着人重新修整东宫,想必这回,太子殿下要久留盛京了。”
“……”
那群年轻的世家子弟们则更为激动,直接从休息区冲身而起,伏在围栏上往里面凑,都想亲眼一睹传闻中的太子殿下真容。
那个裴姓少年霍然起立,似乎也想凑近去看,却又不愿与那群挤成鹌鹑的世家子弟为伍,于是硬生生止住脚步,假意矜持地站在众人身后,唯有微微发红的面色和略显急迫的眼神出卖了他激动的内心。
富贵鹌鹑们七嘴八舌地互相吵嚷:“让让,让让!让我看一眼太子殿下,就看一眼!”
“边儿去!谁不想看太子殿下?殿下离开盛京十二年,跟他说过话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回难得来一次春猎,老子今天必须得凑近了看!”
“听我爹说,早两年他奉命去了趟罗浮山,曾有缘见过太子殿下一面,说那传闻果然不假,太子殿下那时虽只才十六岁,却已有了神仙之姿,端的是美艳绝伦、灵气超然……哎哎哎,别挤,别挤。”
“这还用你说?你们几个就是年纪太小,不知早年间盛京城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就说太子殿下有神仙相,皎皎然似月下谪仙……”
“哎说起这个,八年前投敌叛国的那个戚将军,你们猜当时盛京百姓怎么描述他的?——昭昭然若东方金乌。你们听听,这多巧合,要是后来没出那档子事,他二人一文一武,倒真能称得上是大晟的日月双璧呢……”
周围瞬间静了一静。
正说话的富贵大鹌鹑霎时住嘴,后知后觉刚才提到了不该提的人,自知失言,顿时脸色发白,两股打颤,要不是周围挤得水泄不通,他怕是早已经吓得腿软倒地了。
“吁——”
此时那绿袍少年已驾马行至靶场,一拉缰绳,白蹄乌骓陡然停下。
少年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绿袍,洁白长裤束进黑靴靴口,勾勒出挺拔修长的双腿线条。他两只袖子都挽到了小臂上面,露出流畅漂亮的双手。一头墨黑长发用一根白丝线在脑后随意高束成马尾,几缕发丝随风恣意飞扬。
他踢了踢鞋尖沾带的新鲜泥土,翻身下马,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让人几乎移不开目光。
所有人都望着那少年出神,周围安静无声。
休息区那裴姓少年终是忍不住,拨开众人,上前几步道:“太子表哥。”
他这会儿的声音,倒不像刚才跟着众世家少年一起嘲笑二皇子那样有底气了,大约是太过激动,又或许是对这位太子表哥敬怕交加,嗓音不自觉被拧成了一股细绳,除了他周围的人,没人听得见他说话。
意外的是,靶场上那位风尘仆仆却依然光彩夺目的太子殿下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众世家少年看他表情,好像隐隐有些生气。
富贵鹌鹑们常年浸润在大晟权力中心,看人脸色都是一流,见状纷纷愕然:“太子殿下这是心情不好么。”
“咱们之前聊的那些话,没被殿下听去吧……”有人想起刚刚对着二皇子的肆意嘲笑,一时心虚起来,有些惴惴不安。
“你在想什么呢,殿下又不是真的神仙,哪有这种通天本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被太子殿下听到了又怎么?咱们都是太子党,跟殿下是一边的,殿下他还能为难咱们不成?”
褚无相想起来,当年他好像是为了救时逢青,耽搁了春猎,因而提前放出一缕魂识,权当耳目在场,谁知会听见这群老狐貍小鹌鹑对他的家庭关系一顿叭叭。
褚无相愣了愣神,视野余光里有道金光闪过。
他的视线落在靶场上绿袍少年腰侧,正好看见一只金色蝴蝶翩翩落在少年手边,随即很快隐匿在他衣袍下,仿佛从没出现过。
绿袍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帕,一根根擦拭着被缰绳磨脏的手指,随后他走到二皇子面前,垂眸看着眼前的笨蛋弟弟,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吓傻了,不会叫人?”
近距离直面这位神仙一样的人物的冲击,二皇子显得尤为紧张,他望着太子殿下结巴:“皇、皇兄……”
绿袍少年擦完了手,一把掷下布帕,款步绕至弟弟身后:“没人教过你怎么射箭吗。”
说着,他从后面托起弟弟拿弓的双手,耐心教导他:“射箭要考虑风速、风向,要想象箭射出去后会在空中划出一条什么样的弧线,哪怕差一分一厘,都不会成功。”
二皇子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只提线木偶般,任由太子操控他的动作。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皇帝坐于高位,对这种明显属于作弊的行为既不制止,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赞许之意,他只是懒懒托腮,望着靶场上的动静一言不发。
绿袍少年俯低身体,让自己的视线与弟弟的保持在同一高度,他不断调整着弓箭的位置角度,终于停在某一处地方,眯了眯眼睛,低声继续:“当然,除了要考虑风速、风向外,更重要的还有……”
他声音稍顿,紧接着手上一松。
二皇子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放的箭了,那一瞬间,他压根没能反应过来,只听见嗖的一声尖啸,羽箭载托着一股令人震颤的力量,轰然射向了远处靶子。
所有人呼吸一窒,追着箭矢齐刷刷探头望了过去。
箭头嚓然撕裂空气,对准靶子高速下旋,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紧接着钻入裴姓少年留在靶心的残箭箭尾——
现场众人倒吸一口气!
半空里似乎传来了竹木被劈裂的声响,裴姓少年留下的那支羽箭,竟在后来者的冲击下当场四分五裂!
众人只听见一道闷而有力的轰声,随后便看到那后起之箭取前者而代之,穿靶心而过,带起一弧肉眼可见的细微烟尘,箭身高速震颤着,发出嗡嗡的金声。
绿袍少年拍了拍二皇子的右肩,勾唇一笑,续上了刚才没说完的话:“还有……胆量。”
现场轰然炸开了锅。
“看来……”皇帝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坐直身子,懒懒道,“今年的魁首就是老二了……”
休息区中,裴姓少年遽然变色。
“陛下!”那裴姓少年突然起身,掉头往北一跪,道,“陛下,二殿下这一箭是太子哥哥帮他射出的,无论中靶情况如何,都应不作数才对啊。”
褚无相有些意外地看了那裴姓少年一眼,刚才倒没有看出来,这居然也是个有气性的。
不待皇帝开口,靶场上绿袍少年忽然偏头,皱眉看着那裴姓少年:“哥哥?你叫谁哥哥。”
裴姓少年一愣。
只听那绿袍少年淡声道:“我很少回盛京,也未曾见过几个母族亲戚,更没怎么听说过我有什么远房表弟……要认真算起来,真正应该叫我哥哥的人,只有一个。”
二皇子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雷劈一样,怔了一怔。
裴姓少年脸色瞬间煞白。
这话什么意思。
太子这是在敲打他们么?警告他们,无论二皇子如何废物、如何不受陛下恩宠,他始终都是未来储君唯一的亲弟弟。
而不是,他们这些隔了不知多少层关系、狐假虎威的所谓太子党……吗?
二皇子愣愣看着自己的兄长。
绿袍少年直视着前方,侧面却好像长了眼睛,知道他在看自己,便问:“不是已经赢了吗魁首?怎么还不高兴?”
大晟史上最年轻的新晋春猎魁首顿了一顿,不争气地嗫嚅:“我、我作弊了,那是皇兄赢的,不是我。”
绿袍少年终于别过脸来,望着他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这么老实,他们都骂你笨蛋了,脸皮厚一点。”
二皇子张了张口,原打算再说些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自言自语道:“……我本来、本来也是个笨蛋啊。”
-
太子殿下从罗浮山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盛京。
平时无缘得见,难得今次太子殿下跟着春猎的世家少年队伍一同回宫,阵势浩大,盛京百姓在长长的御道两旁挤了个水泄不通,都想亲眼一睹那传说中的神相仙貌。
二皇子被迫与皇兄同骑一马,坐立难安地承受着百姓们的目视。
无数双黑压压的眼睛就这么看过来,二皇子只觉有一股麻意从脊椎窜上大脑,头顶像有什么东西空悬着,隐约有无数道细微的电流刺激着他的头皮。
他头一次觉得这么不自在。
“你不舒服吗?”一只温热的手拍上了他的肩头。
“皇、皇兄……”二皇子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场合,竟然发不出半点声。
绿袍少年察觉到掌心下的身躯正在发抖,他心下了然,贴在弟弟耳畔,轻声道:“看着他们的眼睛。”
“……不、不,皇兄,我、我害怕。”
“看着他们的眼睛,不要怕。”绿袍少年低声安抚,“第一次被人看?不,他们已将你注视了十二年,从你出生时起,他们就在看着你。像这样的目光,除了你现在能看到的,还有数千万道看不见的,它们会一直跟着你,直至你走到生命尽头。”
“皇兄……”年仅十二岁的二皇子喃喃道,“这是身为皇族要付出的代价,对吗?”
“代价?不,不是,”绿袍少年却摇摇头,“这是你我必须背负的责任。”
不知为何,他说完这话别开了脸,遥望着远方天空,无声长吁了口气。
人群后方,褚无相与太子并肩而立,望着马背上那一大一小两抹身影,互相都没有说话。
良久,太子向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绿影一擡下巴,先行开口道:“你还记得这个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吗?”
褚无相静默半晌。
说来也巧,这个他还真的记得。
“我在想,”褚无相深吸一口气,笑了笑道,“——我要怎样才能把这么大个国家正大光明传给我那个笨蛋弟弟接手,好让我回深山老林做个与世无争的种花老农,每天万步走,活到九十九。”
太子:“……”
为什么这种傻逼一样的心理活动你能记得这么清楚,忘记往事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