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2/2)
按说圆脸宫女这种之前侍奉先皇后,又因贴身照顾小太子长大,才不得不在现皇后宫中做事,甚至半年前差些害死皇后的奴婢,在失去太子殿下这个靠山后,待遇决计是好不了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后将她揽入宫中,让她贴身奉侍自己,于是坤宁宫中无人敢对圆脸宫女使脸色。
圆脸宫女啜泣的声音从帷帐里飘出来:“娘娘,是奴婢对不住您,您千万不能有事啊!”
床榻上的人影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自惨白的脸上滚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响起一道嘶哑嘹亮的哭声。
“生了!生了!”
“是个小皇子!”
殿中响起嬷嬷和宫女惊喜的叫喊。
精疲力竭的皇后向那皱巴巴的婴儿望去一眼,虚弱地笑了一笑,下一秒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把头别过去,擡手轻揩了下眼泪。
“也不知当时的我在做什么。”太子远远盯着帷帐,突然对着褚无相来了这么一句。
褚无相沉吟着,没有接自己的话。
画面又是一转。
圆脸宫女抱着一条大氅,站在窗前看一眼天色,又望向坐在窗下安静绣衣的皇后,忧心忡忡道:“娘娘,快下雪了,回屋里歇一歇吧。”
“不用。”皇后眼风一扫,立时便有宫人上前为她点灯。
窗下光线亮起来,她搓一搓冻得通红的手,哈一口气接着做针线活:“天冷了,他一个孩子,独自个儿在罗浮山上,也不知会不会冻出病来,听说寒潮马上要来了,山上一定更冷,本宫差人再给老君观送些过冬衣物去,耽搁不得。”
圆脸宫女无声吐气,让冷风吹得忍不住剁了剁脚,她笑道:“娘娘糊涂了,听说罗浮山四季如春,终岁温暖,这会儿啊说不定太子殿下还穿着夏衣呢……唉哟,二殿下又饿醒了,奴婢这就去叫御膳房准备些吃的来。”
她一走,皇后手上动作顿在半空。
褚无相看见她发了一会呆,半晌,她终于轻轻吐了口气,转眸望着沉沉的铅灰天色愣神,喃喃道:“过冬的衣物也不需要了吗?可除了这个,我已经不知还能再为他做些什么了……”
下一瞬,皇后目光移过来,褚无相险些以为寄魂符要被发现了,但皇后只是看着他这边,定在那幅笔触幼稚的丹青画像上不动。
圆脸宫女抱着已经一岁多的二皇子过来了,边哄边劝皇后:“娘娘,二殿下哭得厉害,怎么都哄不好,娘娘快抱抱他吧。”
皇后回过神,把目光从那丹青上移开,自圆脸宫女怀中接过二皇子。
褚无相半松口气,听着那超高分贝的哭声皱眉:“哭得这么难听……”
太子淡淡呛他:“你以为你小时候能好到哪去?”
这时候,只听那圆脸宫女打趣道:“二殿下每次哭都跟打雷似的,不像太子殿下,小时候都不怎么哭……”
褚无相一挑眉。
太子:“……”
圆脸宫女继续笑着感叹:“明明是两兄弟,差别怎么这样大呢?”
褚无相冷笑一声接话:“因为他笨吧。”
“……”太子哭笑不得,“喂,怎么八百年过去你比我毒舌那么多呢?”
“那不是我毒舌,”褚无相淡声道,“是你顾虑太多,要能把前尘往事忘得差不多了,你也一身轻松。”
太子默然了一会,似笑非笑道:“你说的这些,其实你什么都没忘,只是你把它们都藏起来了。只要你想,任何时候你都能重新把过往回忆找回来……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存在,你说我说得对吗?”
褚无相猝然一挣,寄魂符发出一声轻微的抗议声响。
太子识时务地闭了嘴:“好好好,我不说,怕了你了。”
大概是褚无相挣扎的动静大了些,那圆脸宫女忽然回过头来,直勾勾盯着丹青画像,“咦”了一声道:“这画像右下角怎么、怎么好像鼓起来了一块?”
她说着便要过来,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呜呜的哭声,她倏地停下脚步,转头回到皇后身边:“娘娘!娘娘怎么哭了?”
“当年本宫初见太子时,他也才这么小一点……他也才这么小一点……”皇后抱着二殿下,用侧颊去搓揉他的脸,眼泪啪啪掉下来,先时只是哽咽,继而越哭声音越大,最终响彻了整个坤宁殿。
褚无相叹了声气。
转眼又是几个寒暑,画面陡变,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抱着一摞书呼哧呼哧地跑进坤宁殿:“母后,母后,今天父皇夸儿臣了!”
皇后正斜倚在榻上,望着墙上那幅丹青出神。
小皇子蓦地消声。
他放下书,小心翼翼走上前,嗫嚅道:“母后,父皇今天夸儿臣读书用功,就是……”
他瞟眼一看那幅丹青,接着说:“……就是,就是太傅给儿臣出的题,儿臣还是答不上来。母后,儿臣是不是很笨呐……”
皇后手一伸,按住他脑袋揉了揉:“知道你父皇为什么夸你?”
“因为儿臣用功?”小皇子看着他母亲的眼睛,突然有些不确定。
太子低声骂:“笨。”
褚无相没说话。
皇后摇了摇头:“因为你用功,却用不对功。答不上题是好事,若你哪天答对了,那就——”她苦笑一声,没往下说。
六七岁的孩子根本听不懂这样的话,他望着皇后疑惑:“那就怎么了,母后?”
皇后却忽然问:“还记得你三叔吗?”
二皇子想了一会,捶手心道:“记得,就是儿臣那个从小不学好、每天穿得比花还漂亮的三皇叔!”
皇后侧过身,拿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你记住,你三叔现在什么样,以后你就什么样。你的父皇不会允许一个比他还优秀的弟弟存在,更不会允许你的光芒盖过未来的储君,你明白了吗?!”
二皇子望着他母亲,渐渐红了眼圈,他声音发哽:“可……可是母后,难道儿臣天生就不如皇兄吗?太傅说儿臣天资愚钝,他们、他们也都嘲笑儿臣脑子笨,所以连母后也觉得,儿臣连努力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可儿臣用功学习,只是想让母后开心,让母后为儿臣骄傲,您每天对着皇兄画的丹青发呆,可您忘了,您是儿臣的母后,不是皇兄的母后——”
啪!
一道巴掌落在二皇子右颊上。
“孽障!住口!”皇后怒瞪双目,硬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
二皇子瞪大眼睛盯着地上砖缝,眼眶里蒸出水雾,模糊了视线,他摸上火辣辣的右脸,喃喃:“母后……”
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母亲。
褚无相俯看着这对母子,眼角余光扫过门口,忽瞥到一道人影。
他皱起眉,凝神向门外看去,刚才那个人,难道是……
就在这时,二皇子突然爆发,啪地推开了皇后顿在半空的手,他哭着声大吼:“儿臣偏不听母后的!儿臣一定要超过皇兄,皇兄能做到的,儿臣也能做到!儿臣会向母后证明,儿臣能做得比皇兄更好!”
褚无相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蓦地一颤,视线从门口转过来:“不可以——”
“晚了。”太子淡声打断他。
褚无相的声音化作了寄魂符纸的哗啦声,被殿中人的喊叫声完全吞没。
砰!
坤宁殿大门被人狠狠推开,一道明黄色身影大步迈入殿内。
门口宫人抖抖索索跪成了一片:“陛下——”
“混帐东西!”皇帝沉着脸,淬了毒汁的目光死盯着殿中母子。
“大晟的太子,有且只能有一个,”皇帝走到皇后面前,猝然出手掐住她脖子,“老二小小年纪,就有了这等心思,子不教母之过,这都是皇后的意思吧?哼,朕六年前就知道,皇后死性不改,你想换储君的心思,从来没消停过。”
皇后双手抓着皇帝的手腕,脸涨得青紫,双眼翻起来,露出大片眼白,喉咙嗬嗬地发不出声。
二皇子惊呆了,他浑身像被电流过了一遍,突然清醒过来,哭着上前抱住皇帝:“父皇,父皇放开母后!儿臣错了,儿臣知道错了!您放开母后吧。”
皇帝擡腿将他踢开:“老二书不需要读太多,以后长大了,做他的闲散皇子就好!这个道理,皇后明白吗?”
他丝毫没有要松开皇后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一字一顿重复:“皇后明白了吗?”
二皇子吓得脸发白,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父皇,求求您,儿臣再不敢了,儿臣以后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殿内凭空起了一阵风,将藏在丹青后面的寄魂符“啪”地吹翻,背对着大殿。
太子缓声道:“你以为,蒙上眼装看不见,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吗?”
“闭嘴。”褚无相压着声道。
下一秒,太子发现寄魂符关闭了五感,周围顿时连一丝噪声都听不见了。
太子:“……”
又一阵风起,将寄魂符唰的吹回了原样,紧接着五感又重新恢复如初,太子冷笑一声道:“你搞清楚,你现在的灵力借的我的,一切都得听我的。”
殿内的画面和声音一瞬间回到他们脑海,皇帝终于放开皇后,转身离开了坤宁殿。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瘫坐在地上抓着脖子不住呕咳的皇后,以及仍在砰砰磕头的二皇子。
“儿臣错了。”
“儿臣再不敢了。”
“儿臣以后再不敢了。”
“……”
他头抵着冰凉刺骨的地砖,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地缝。
然后他趴在地上,静止不动。
皇后终于缓过劲,视线却还发黑,她摸索着儿子的方向爬过来,然后一把抱住他,将他脑袋揿在胸前,她紧紧抱住了他剧烈颤抖的身子。
过了许久许久。
“呜哇——”他终于在母亲怀中放声恸哭。
殿外四时风景再次发生变化,褚无相留心细数,一共是六次循环。
又是六年过去了。
褚无相望着殿外景象,忽然问:“现在是什么日子?”
太子愣了下,瞟眼看了看外面花树的开放程度,继而回道:“根据花期大致推算,现在应该是三月春。”
“三月春……”褚无相轻声重复。
他与太子几乎同时反应过来:“春猎!”
每年春天,皇上都要组织朝野上下一同春猎。
皇子公主们长到十二岁,便要按照祖制,正式加入春猎队伍,与各世家子弟同台比拼。
先皇后的忌日与每年春猎的日子相近,差不多就是无相太子偷偷从罗浮山回盛京的时候。
但这一年尤为不同,二皇子十二岁,太子刚过十八,可以正式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