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乱码中的引信(2/2)
林述站在罗锋侧后方,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她漏了。”
罗锋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像看一个满嘴胡话的外行一样看着林述。
“漏了?”罗锋冷笑了一声,把茶缸重重地顿在桌上。
“她在普外切的是脾!脾脏是一个实质性器官,不是肠子,不是胃,根本没有漏这回事!而且她的引流管连一滴肠内容物和胃液都没出来。你告诉我哪里漏了?”
“不是胃,也不是肠子。”
林述直视着罗锋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毫不退缩。
“是胰漏。车祸当时的撞击,不仅仅撞碎了脾脏,还隐性挫伤了紧挨着脾门的胰腺尾部。”
整个办公区因为这四个字,出现了一瞬间短暂的寂静。
旁边几个正在写病历的ICU住院医,停下了敲打键盘的手。
林漏。
这是普外科所有术后并发症里的“万癌之王”。胰液一旦漏入腹腔,它里面富含的强力消化酶(也就是用来消化肉类和脂肪的酶),就不会再区分什么是食物,什么是人体组织。
它会像强酸一样,在这个女人的腹腔里疯狂地“消化”她自已的内脏血管。
“证据呢?”罗锋的声音完全沉了下来,那是一种准备将谬论彻底绞杀的质问前奏。
“我看了普外前天的床旁B超,腹腔里只有少量的局限性积液,根本没有大面积的胰液积聚。”
林述的手按在了桌面上。
“因为她的引流管恰好就下在脾窝。胰液漏出来一点,就被吸走一点。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没有在腹腔里形成恐怖的结果,白细胞也没有立刻飙升。”
林述的语速越来越快,那层乱码他已经彻底劈开了。
“但普外部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在术后第四天,他们发现引流液变浑、患者发烧时,以为是普通感染,他们给她——增加了大量的静脉补液。”
罗锋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作为ICU主治的顶尖直觉,在林述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就已经推演出了那场灾难。
大量的液体进入原本就脆弱的血管网。
而胰液的持续渗漏,正在悄无声息地腐蚀膈肌下方的微小屏障。当血管里的水越来越满,而血管壁却被消化酶咬穿一层层薄膜时——血管里的水,就不再走向肾脏,而是全面爆发式地倒灌进皮下、倒灌进肺泡、倒灌进全身。
这就是为什么她会突然在一夜之间肿成一个水球,为什么肺部会突然全白,为什么肾脏会突然在此刻断流。
这不是细菌干的。
这是她自已的身体,被大水和自已的消化液从内部攻破了。
“你的意思是……”罗锋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述。
“对。”
林述给出了那个连机器都测不出来的终极诊断。
“普外的抗生素和大量补液,就是推倒她全身崩溃的最后一把火。现在,只要那个位于胰尾的针眼大的破洞还在往外缓慢地滴着胰液,你给她上了多大剂量的去甲肾上腺素,都只是在维持一具正在从内部被溶解的尸体。”
滴答。
办公桌上一台加湿器里的水珠,掉出了清脆的回响。
系统视网膜里,那一团混乱不堪的马赛克颜色风暴。
在“胰液”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像是被一刀斩断的乱麻。
所有的无关碎片瞬间消散,一枚闪着冰冷蓝光的词条,稳定、清晰地悬浮在了林述的记忆网格中:
【漏不绝】。
那是在普外科,因为遗留的机械损伤而产生的纯正术后并发症标签。不是天灾,是人祸。
“我去打电话给普外。”
罗锋没有半句废话。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扯断电话线。
他在这个年轻规培生身上,不仅看到了能救命的野蛮双手,还看到了那恐怖的反向推理能力。在这个被数据淹没的深海里,他硬生生地扯出了那根唯一正确的网线。
“找普外的谁?”接线台的护士问。
罗锋看了一眼林述。
林述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找普外现在负责二线值班的人。”林述说,“如果没记错,今天上午是韩主任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