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漏了一项(2/2)
“少量渗血。”
魏明川看着B超单子说道。
“量不大先观察,补液扩容。四小时后再复查血常规,如果血红蛋白还在降再说。”
放下报告后,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林述。
“你既然看切口好好的,怎么想到按右下腹那个位置的?”
“习惯。”林述面不改色地扯出借口,“查体时习惯把每个区域都走一遍,不只限于切口附近。”
“急诊教的?”
“嗯。”
魏明川了然地点点头。
“好习惯,留着。”
...
回到护士站坐下后,14床头顶上的标签消失了。
视野左下角闪烁了一下。
【外科基础(2
5)】。
灰色的脚注“术后并发症早期识别”仅出现了一秒便随之消失。
标签稳稳地排在了内科铭牌和风湿免疫铭牌的下方。三个标签了,一蓝一绿一蓝。
电话再次响了起来。吕虹在催促。
“14床有渗血现象的话,加液量医嘱调整了吗?”
“马上开。”
林述打开医嘱系统。这一次,他在敲击键盘前极为认真地掏出口袋里那张折叠清单,仔细对照核查了一遍,才安心开始执行。
...
傍晚食堂。
林述端着青椒炒肉和紫菜蛋花汤找到了角落的位置。
陈原和骨科进修生姜雯正坐在一起聊天。陈原手里的筷子高高转着一块排骨,上下比划着说笑;姜雯则捧着酸奶吸管安静地听着。
等林述走过去坐下,陈原立刻眼睛一亮。
“哟,外科大佬来了。今天切了几个人啊?”
“没切,看着别人切的。”
“那也行,见血了没,怕不怕?”
“见血了,还好。”
陈原刚把排骨扔进嘴里,一旁的姜雯擦了下嘴角插话。
“听说你今天在台上缝合被人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述看了她一眼。姜雯立刻指了指旁边嘴碎的陈原:“他说的。”
陈原理直气壮地笑着解释。
“我听组里一个进修生说的,说你缝合被顾燃挑了,间距不匀。这太正常了,顾燃谁不挑?她连进修生都骂哭过。”
他咽下排骨继续八卦。
“她外号就叫‘两毫米’,因为她要求缝合误差必须精确到两毫米以内,整个普外科的规培生没一个不怕她的。”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调侃。
“长成这样居然没人敢追。可惜了。”
姜雯斜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没人追?”
“我打听过,真没有。你想啊,万一亲个嘴她嫌你角度偏了两毫米怎么办?”
姜雯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接着她又正色说道。
“不过人家技术确实好。有人愿意当面挑你毛病是好事,没人挑你才可怕。我导师原话,转述给你的。”
“你怎么说话跟老教授似的。”陈原白了她一眼,转头问林述。
“你服不服?”
林述压根没接茬,低头安静地吃着饭。
“你看他。”陈原指了指空气墙,“跟他说话永远这副德行,纯正的闷葫芦。”
...
晚上,宿舍。
陈原的房间里灯亮着。
桌上摊着厚重的规培考核复习资料,五颜六色的荧光笔散落了一地,有两个笔帽甚至没来得及盖。
他在努力背诵着肺功能的分级标准,背了三遍又合上书自我抽查,直到第四级时再次卡了壳。又翻开书看了一眼,合上继续说,这次第四级没卡。
这会儿手机亮了。姜雯发微信请教骨折CT片区辨识。
他打字回复:“看了。桡骨远端Colles骨折,Sith那个你记反了。掌侧移位是Sith,背侧移位是Colles。”
姜雯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耐心地发了一条长语音传授口诀。
“Sith朝手心,Colles朝手背。Sith,S的开头也是弯的,记住了吗?”
放下手机后,整个房间恢复了安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那支粉色荧光笔看向书本。
窗外的路灯将他影子照在墙上,安静且沉默。
褪去了白天那种大大咧咧的浮夸,这是一个在深夜里死磕医考的二十六岁年轻人。
...
林述的宿舍。
他没有练缝合。今天下午在值班室已经练了一个小时了,手指有点僵,指尖是麻的,持针器握久了。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拿手机翻相册。不是有意去翻,是拇指滑动时一不小心滑过了头,直接到了底。
照片很少,最新的几张还是食堂的菜色,是陈原拍了发群里让他保存的。
而最底部的几张陈年旧照,像素极低。
画面停在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身上。她穿着白色护士服,耳朵后别着黑发卡。她在笑,是那种被人喊了一声后轻快回头的笑颜。
但她的鼻梁两侧,分明挂着两块明显的对称蝶形红斑。那时候他还不懂医学,以为母亲只是冬天的脸被冻红了。
后来他彻底知道了那个病的全名:系统性红斑狼疮。
林述盯着照片,想起了今天自已漏开的抗凝药。
母亲当年看病的时候,五个科室割裂就诊,五份独立的病历没有人联系起来推演。没有人去看到全貌。
这种遗憾和错漏太致命了。就像他今天,哪怕他有着能直接提示【不在切口】的外挂,找到了腹腔深处的隐蔽渗血,却依然会因为基础不扎实而忘记上一道最基础的DVT抗凝锁。
他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罕见盲区,却照样会踩进别人绝不会掉进去的基础医疗漏斗里。
他把手机熄屏放下。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丝微光,在墙壁上投下一条细线。
他静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