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在那里(1/2)
留观区的三号床。
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很黑。那种黑不是普通的晒黑,而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暴晒干活积淀下来的深色,颧骨处的粗糙皮肤甚至脱了一小块皮。
他的双手安分地放在肚子上。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糙,剪得很短的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灰色水泥,其中有两根手指的指甲还劈开了。床尾叠放着一件黄色的工服,背后的反光条边缘已经严重磨毛了。
男人叫马建军。因为持续两天的中上腹痛,他吃了止痛药也没见好转,今天在工友的极力劝说下才来了医院。
林述站在床边,正等着两项检查结果:心电图和肌钙蛋白。
不多时,护士从心电图室走过来,将一条长长的纸带递给林述。他接过来展开一看:十二导联心电图,心率82,心律齐,各导联ST段和T波都正常。
没有任何问题。
他将纸带折好夹进病历里。肌钙蛋白的大概结果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出来。
马建军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忍不住问:“医生,我这不是心脏的事吧?我明明是肚子疼,你查我心脏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合理。
林述耐心地解释道:“在医学上有一种情况,心脏的问题有时候会表现为上腹部疼痛。我们做这个检查是为了确保安全,先排除一下这种风险。”
“哦。”马建军没再多问,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一个腹痛的建筑工人,为什么会被安排查心脏?因为二十分钟前林述给他做查体时,看到了他头顶上方漂浮的四个字。
淡红色的底,白色的字:【不在那里】。
林述的第一反应是:病灶不在患者说疼的那个位置,疼痛的来源不在腹部。
这在临床上是经常存在的错觉,最经典的例子就是下壁心肌梗死。下壁心梗的疼痛完全可以放射到上腹部,患者自已以为是胃疼,其实发病的是心脏。
马建军四十多岁,是个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建筑工人,更何况林述刚才问过,他每天还要抽一包半的烟——这属于典型的心血管高危人群。再加上上腹痛的症状和那个【不在那里】的提示,将病灶锁定在心脏,整条医学推理链是完全顺畅的。这也正是林述给他开心电图和肌钙蛋白的原因。
如今心电图正常,基本可以初步排除急性心梗,肌钙蛋白只不过上个双保险。
可如果心脏也排除了呢?“不在那里”意味着不在腹部,那还有什么可能?其实下胸段脊柱的病变可以引起腹痛,胸膜炎或者肺下叶出问题同样也会。
于是,他给马建军做了胸部叩诊和听诊。结果显示双肺清晰,叩诊和心音都完全正常。
胸部排除了。那就剩下脊柱?
就在林述低头考虑要不要给马建军查脊柱的时候,赵学峰手里拿着保温杯,穿着那双洗得发旧的白色运动鞋,不紧不慢地从留观区另一头巡视过来了。
他路过一、二号床时并没有多做停留,走到三号床前时,看了一眼床头卡:【马建军,男,46岁,腹痛待查】。赵学峰顺手拿起挂在床边的病历翻开,视线在医嘱那一栏扫过,看到了那两项检查名:心电图、肌钙蛋白。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后他合上病历,走到床边。
“肚子具体哪里疼?”他开口问。
马建军用手指在剑突下方比划了一下:“大概这里。”
赵学峰点点头,将右手放在马建军的中上腹轻轻按压:“这里疼吗?”
“有点疼,但不是最疼的。”
赵学峰的手往右侧移了几厘米,又按了一下:“这边呢?”
“不太疼。”
他的手继续往右下方游移,一直压到了右侧腰线附近。“那这——”
话还没说完,马建军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右腿瞬间弓了起来:“疼!”
赵学峰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移开。紧接着,他以更深的力度往下按压,然后突然猛地松开了手。
“哎哟!”马建军的身体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蜷缩反应。
是反跳痛。
赵学峰直起身,抬头看了林述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批评,也没有愤怒,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但林述却觉得那一眼比任何训斥都来得沉重。
赵学峰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CT室吗?马上加一个急诊腹部CT。对,三号床的马建军。”挂断电话后,他翻开病历,在医嘱页上龙飞凤舞地补下了一行字。
做完这切,他将保温杯换到右手,继续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林述僵默地站在三号床边。因为此刻,马建军头顶的词条已经消失了。
“不在那里”。
直到现在林述才恍然大悟。这四个字指的根本不是“病灶不在腹部”,而是“不在他手指说疼的那个位置”!这就是最纯粹的字面意思——真正痛的位置其实在右下方,但由于患者的阑尾天生不在寻常的解剖位置,所以他自已感觉出现了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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