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期生(1/2)
护士长从护士站前面走过去的时候,林述旁边的人把嘴里的东西吐进了一张纸里。
动作很快,纸团攥在手心,手塞进白大褂口袋。等护士长走到走廊拐角看不见了,他把纸团掏出来展开,把那片口香糖重新扔回嘴里。
陈原,二十六岁,跟林述同年,同一所医学院。本科不同班,规培分到同一家医院之后才有交集。
他嚼了两下,继续在电脑上打字,打字的速度比林述快一倍。他一边打字一边说话。
“昨天夜班那个酒精中毒的你看到没有?吐了一地,护工拖了三遍。”
林述在看电脑上的一份出院记录。郑美兰的:抗凝治疗五天,复查超声血栓缩小,出院了。
“没看到。”
“你没上昨天的夜班?”
“没有。”
“哦。”陈原嚼着口香糖切换了一个页面,“今天食堂中午有红烧排骨,去不去?”
“看情况。”
“你每次都说看情况,最后都不去。”
他说完没等林述回答,起身去接一个新患者了。走得快,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点风,口袋里露出手机壳的一个角——一个卡通图案,蓝色头发的动漫角色,壳的边缘磨得发白了。
护士站里安静了一下。
林述继续看郑美兰的出院记录,出院带药写着利伐沙班,随访计划写着两周后门诊复查。
他关掉了页面。...
上午十点。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自已走进来的。步子稳,不像急症。
六十二岁,圆脸,中等偏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红色的运动衫。他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等林述说“请坐”,直接坐了。
“医生,胸闷。”
“多久了?”
“两天吧。不是一直闷,活动的时候闷。走快了、爬楼梯就闷,坐下来歇一会儿就好了。”
“疼不疼?”
“不疼,就是闷。”他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整个手掌按在胸骨上,“这一片,像压了个东西。”
“之前有没有过?”
“没有,第一次。”
“有没有出汗?恶心?”
“没有。”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黄色的渍。老烟民。指甲剪得不整齐,大拇指的指甲劈了一个角。
“你抽烟?”
“抽,三十多年了,一天一包。”
“有没有高血压?”
“有,吃着药呢。不是每天都吃,有时候忘。”
“糖尿病?”
“没有。”
“家里人有没有心脏病?”
“我爸,心梗,六十八走的。”
林述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吸烟三十年,高血压服药不规律,父亲心梗病史。
他让吴国良解开夹克,听诊器放上去。
心音,律齐,没有明显杂音;肺部,清晰,没有湿啰音。
量了血压:148
92,偏高。
吴国良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医生,严不严重?我下午跟人约了下棋。”
“先做个心电图。”
“行,快点啊。”
...
心电图做完了。护士把那条长长的纸带撕下来递给林述。
他展开看。
十二导联:心率76次
分,律齐,电轴不偏,PR间期正常,QRS波群正常。
他的目光停在了胸前导联。
V4,V5,V6。
ST段。
有一点压低,在V4导联上最明显,大概0.5毫米。
0.5毫米。
这个数字很尴尬。它落在一个灰色地带里——教科书上ST段压低的诊断标准是≥1毫米。0.5毫米是“可能在正常变异范围内”,也可能不是。
如果是一个没有任何危险因素的年轻人——0.5毫米的ST段压低大概率是正常变异。
但吴国良不是:六十二岁,吸烟三十年,高血压,父亲心梗,胸闷两天,活动后加重。
陈原从隔壁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林述手里的心电图纸。
他没有停下来,脚步没断,但他看了那么一眼。
“ST段有点低,不太特异,查个心肌酶吧。”
说完走了,去护士站拿东西。
他的判断不是错的,标准流程:ST段不典型的时候查心肌酶和肌钙蛋白看有没有心肌损伤的证据。合理。
林述把心电图纸放在桌上,准备开化验单。
然后他看到了。
吴国良的头顶上方,二十厘米。
淡红色的底,白色的字。
【变化中】
他的手停在键盘上。
第三次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他知道它指向一个被忽视的东西。前两次——【发热】指向了被忽略的体温校正,【还在流】指向了隐匿的内出血。
【变化中】。
什么在变化?
他没有盯着那三个字看。陈原就在护士站,隔着一道玻璃隔断。他把目光收回到心电图纸上。
变化。
心电图是一张快照,一个瞬间的心脏电活动。快照的问题是——它只能告诉你“此刻”是什么样,不能告诉你“正在往哪里走”。
0.5毫米的ST段压低。此刻,这一张,不典型。
但如果它在变化呢?
如果过一段时间再做一张——0.5变成了1.0,或者1.5——那就不是正常变异了。正常变异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动态变化意味着进行性心肌缺血。
他需要第二张心电图。
但不是现在,需要间隔一段时间。至少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他先开了化验单:心肌酶谱,肌钙蛋白I。这部分跟陈原建议的一样。然后他加了一句医嘱:一小时后复查心电图。
他走回诊室。
吴国良还坐在椅子上,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象棋软件,他在线上跟人下棋。
“吴师傅,需要抽个血化验,然后在这里留观一两个小时。”
吴国良从手机上抬头。
“一两个小时?”
“化验结果要等,另外过一个小时要再做一次心电图。”
“为什么做两次?”
“对比一下,看有没有变化。”
他皱了一下眉:“我就是闷一下,在家躺两天就好了,我老婆非让来的。”
“既然来了就查清楚。”
他嘟囔了一句,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不下棋了,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
等待的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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