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老政委召见(1/2)
下午。
刘国清走下楼,周至柔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生怕跟丢了似的。
刘国清边走边说:“小周,你记一下。”
周至柔立刻从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握好笔,动作一气呵成。
“第一,请石景山厂长把相关材料准备好,设备清单、人员编制、施工进度,一样不能少,我后天要去现场调研。跟他说,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汇报材料,我要看实打实的东西。他要是敢拿去年的数据糊弄我,我当场给他退回去。”
周至柔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国清顿了一下,走到楼梯拐角,又开口:
“第二,下午关张赵马黄五个处长,会把计划司一五总结的初稿提上来。你按住他们,让他们等我回来再看。别我不在就急着往上报,出了岔子谁负责?你跟关端长说,他的字写得再好看,数据错了也是废纸。”
周至柔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笑,在笔记本上写下“关处长字好看”几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刘国清继续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哒哒响。走到二楼拐角,他又想起来一桩事:“第三,老黄那边你催一下,计划司会同教育司关于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让他们再完善完善。别光列数字,要把为什么扩建、扩建后干什么用、能培养多少人才写清楚。苏联专家那边如果有意见,一并附上。我跟你说,提案这东西,数字是骨头,道理是肉,光有骨头没有肉,谁看得下去?”
周至柔又记了一页,笔记本快写满了。
走到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的。刘国清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都快勒出印子了。他伸手解了两颗扣子,还是觉得热。八月的北京,穿长袖跟裹棉被似的。
他索性把外套扒了,搭在胳膊上,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衬衫领口有点皱,袖口挽到胳膊肘,看着不那么正式,但凉快多了。
“司长,这样——合适吗?”周至柔小声问了一句,眼睛盯着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合适。怎么不合适?”刘国清头都没回,“我又不是去相亲。见老政委,穿那么整齐干什么?穿整齐了他反而不习惯。你以为老政委是什么人?他在延安的时候,夏天光膀子开会,谁说过什么?”
人家冬天还洗冷水澡,你就说猛不猛吧?
周至柔不吭声了。
刘国清走出大厅,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锃亮,跟他在友谊宾馆门口见过的那种不一样。这辆车更大,更沉,车头的旗杆底座擦得能照出人影。
刘国清看了一眼,心想,用后世的说法,这就是006号车。老政委的专车。
六大之一,主管组织、宣传、农村工作部、监察、统战、工会和青年团。这摊子事,搁谁身上都得忙得脚不沾地。
司机站在车边,四十来岁,精瘦,腰杆笔直,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他看见刘国清,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刘司长,请上车。”
刘国清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坐着软乎,但刘国清只坐了一半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门。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子和树,脑子里开始转。
老政委是今年年初从西南回来的。他在西南干了几年,把那一摊子事理顺了才调回来。
现在管着组织、宣传、农村、监察、统战、工会、青年团,哪一摊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农村工作部,全国几亿农民,吃喝拉撒都得管,光看文件就能把眼睛看瞎。
这个节骨眼上,老政委找他,肯定不是闲聊。
他琢磨了一路。
首钢的事?不至于。首钢是正厅级单位,书记任命已经走完程序了,联席会议都开了,老政委不会为这事专门叫他来。
计划司的事?更不至于。一个副司长的日常工作,犯不着惊动006号。
那就只有一件事了。
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
这件事他从春天就开始推,先是通过老黄跟教育司袁北光磨,磨了两个月把联合工作组的架子搭起来。然后是找弗拉基米尔,让苏联专家帮忙论证技术专业的设置。再然后是通过旅长,把方案的大致框架递到了老政委这里。
国防七子之三。
北理工、哈工大、吉林工大。
这三所学校,将来是国防工业的脊梁。现在不把底子打好,等到用人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两边是灰墙,墙头爬着藤蔓,绿油油的。胡同深处,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遮出一片阴凉。
门口站着哨兵,看见车牌,立正敬礼,栏杆升起。
车子缓缓开进去。
海子庆云堂。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衬衫领口。刚才在车上想了一路,这会儿倒是不想了。见老政委,想太多没用。他是什么人?你在他面前耍心眼,他一眼就看穿了。还不如有啥说啥,实在点。
他走进院子,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到了正房门口。门开着,里头烟雾缭绕,跟起了雾似的。
老政委坐在桌边,手里夹着根烟,正往烟灰缸里弹灰。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没色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跟刘国清那副打扮如出一辙。
“噢哟,你个瓜娃子,来咯?”
老政委抬起头,看见刘国清,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浓重的川味儿,亲切得跟见了自家晚辈似的。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朝刘国清招了招,“进来进来,站在门口做啥子?”
刘国清走进去,站在桌边,规规矩矩叫了一声:“老政委。”
老政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格老子滴,穿得比我还不讲究。行,像个干活的样。”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刘国清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
老政委也坐下来,把烟掐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放下。他看着刘国清,目光不重,但很稳,像是在看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擦擦灰,看看还在不在。
“上回咱俩见面,还是抓宋希廉那次吧?”
刘国清点了点头,腰杆又挺直了些:“是。白公馆,1950年。”
“对头。”
老政委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那会儿你还在滇省军管会搞行政工作吧,跟着你旅长去的。关于铁路的事情,我还请教你了,这一晃,六年了。”
刘国清没接话。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老政委抽了两口烟,没急着说正事。
他看着刘国清,嘴角带着点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
“你好大儿,正中那娃娃哩?我记着不错,好似十岁了吧?”
刘国清没想到老政委还记得正中。
那是1948年的事了,在西柏坡,正中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
老政委抱过他,还给了他一块糖。
那会儿老政委刚从前方回来,风尘仆仆的,脸上全是倦色,但看见孩子就笑了。
“是,十岁了。”刘国清说,语气里带着点当爹的得意,
“调皮得很,跟他妈一个性子,风风火火的,管不住。”
老政委笑了,笑完又问:“现在几个孩子了?”
刘国清掰着指头数:“老大正中,十岁。老二大中,六岁。老三广中,刚出世,还不到一个月。”
“正大光明。”老政委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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