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规培生(2/2)
三个灰白色的字,安安静静、冷厉地浮现。
【深筋膜】
陆渊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那根生锈钢筋不仅仅是穿透了表层肌肉。它带着工地上剧毒的厌氧菌和污泥,已经深深地扎破了包裹着全部肌肉的深层筋膜!
如果按照陈宇这种“糊弄”的做法,把伤口缝合。
那些无氧环境下的细菌,会在深筋膜层里疯狂繁殖。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会引发坏死性筋膜炎或者气性坏疽。
到那时候,保住的就不是神经了。连这条腿,甚至这条命,都得被锯掉。
“切得太浅了。”
陆渊的声音冷得出奇。
“扩创。顺着创道,往下继续切,直到筋膜层。”
陈宇的手猛地一哆嗦。“当啷”一声,镊子碰到了金属弯盘。
“陆老师……不行啊!”陈宇急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厚底眼镜镜片往下滴,“!我根本看不清解剖层次!万一不小心切断了,家属会告死我的!”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陆渊。
“这属于过度扩创冒险,指南上没说这种必须盲切……”
“在我的组里。”
陆渊走到了陈宇的身后。
“指南保不了病人的腿。只有刀能。”
陆渊没有去接陈宇手里的刀。他没有像那些爽文主角一样,大骂一句“废物滚开”然后自已天神下凡般地完成手术。
那是保姆。不是带教的主治。
陆渊直接伸出双手。
他的左手,死死按住了陈宇那只正在拼命发抖、试图退缩的右手。
他温热、却带着绝对不容抗拒力量的掌心,将陈宇因为恐惧而僵硬的手指,连同那把金属手术刀,死死地压了下去。
“看着刀尖。”陆渊的声音贴着陈宇的耳边响起,冰冷,镇定,“别去看那些血。”
陈宇的呼吸急促得像一个刚溺水被捞上来的人。他被迫握紧了刀柄。
“胫前动脉在前面。腓总神经绕过腓骨颈。”
陆渊的左手握着陈宇的手,像是在驾驭一把冷兵器。
“刀刃贴着受损的肌膜斜面走。只要你不垂直往下扎,顺着纹理,神经就断不了。切!”
带着绝不商量的强力压迫。
陆渊带着陈宇的手,手腕翻转。手术刀锋利且精准地切开了那层看起来完好、实则已经危机四伏的深层肌肉。
“呲——!”
皮肤和肌肉被划开。
就在深筋膜被彻底挑开的一瞬间。
一股极其恶臭的、混合着铁锈、机油和灰黑色坏死碎肉的暗红色脓血。像是一个被强行挤爆的水球,顺着刀口,“噗”地一声狂涌了出来!
大半个弯盘瞬间被这股致命的毒血填满。
处置室里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陈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隔着带血的无菌手套,清楚地感受到了。
如果刚才按照他的做法缝合,把这滩脏东西捂在密闭的深层组织里。
明天,这个农民工的大叔就会面临整条小腿高位截肢的惨剧。
陆渊松开了按在陈宇手背上的手。
他看向那三个已经彻底消散的灰白色字体,目光古井无波。
“洗干净这层烂肉。扩大引流。然后缝合。”
陆渊转过身,走向了不锈钢水槽。
“继续。”
...
上午十一点十五分。
清创、神经探查、血管修补、深层双套管引流、石膏固定。
整整四十分钟的高强度清创缝合结束了。
老刘被护工推往骨科病房住院抗感染。
公共盥洗室里。
水龙头开得极大。
陈宇几乎是瘫在那里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摘下满是汗水和几星血迹的口罩,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镜片起雾的自已。
他的双腿软得像面条,甚至连那本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急诊指南》掉在了湿漉漉的地砖上,都没有察觉。
陆渊站在旁边。安静地用洗手液搓洗着手指。
“陆老师……”陈宇的声音嘶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哽咽,“我刚才……差点害了他。”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陆渊。
“我不是不会切。我就是……怕。我怕切错了赔钱,我家里没钱给我填这种窟窿。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三年规培期熬过去。”
水声哗哗作响。
陆渊关掉了水龙头。扯下一张纸巾,缓慢地擦干了手上的水珠。
“怕赔钱。就转行。”
陆渊把那团废纸,准确无误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他转过头。没有去捡那本掉在地上的书。
目光落在陈宇那双还在轻微发抖的手上。
“手慢。可以练。”
陆渊的声音在这个白瓷砖贴满的盥洗室里,比冬夜里的风还要刺骨。
“怕担责。你这辈子都拿不稳这把刀。”
他推开盥洗室的沉重木门。
伴随着吱呀声,走廊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和推车声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