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归零(1/2)
转运床冲进抢救室。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尖锐的摩擦声。
孙强跟在旁边。他急疯了,没等推床的护士喊口令,两只手一把攥住床单的边缘,猛地往抢救台上一扯。
孙宝国原本就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颠簸了一下,重重砸在抢救台上。他猛然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抗拒而剧烈的呛咳。
那一瞬间,陆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孙宝国头顶上原本稳定的【62:14:00】,在老人剧烈咳嗽的震动下,猛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就像一面从内部崩塌的悬崖。
数字开始疯狂向下翻滚。
00:18:35
00:18:34
伴随着倒计时的崩盘,“哇”的一声,一口血从孙宝国的嘴里喷了出来。
不是晚期胃癌常规渗血那种暗红色的、混着胃液的陈血。
是鲜红色的、喷射状的血。
血液直接飙在白色的床单上,溅到了林琛的白大褂下摆。
陆渊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胃底大动脉破裂。
晚期肿瘤早就吃透了这根血管的管壁。刚才强行转运的颠簸和老人那几声拼尽全力的呛咳,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动脉彻底撕裂了。
“动脉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林琛的动作极快,左手去拿喉镜,转头喊护士,“准备气管插管!拿三腔二囊管!开两路大静脉,加压输血!”
常规流程。教科书式的抢救。保气道,下管压迫,补液。
但抢救室的门外,孙强被护士推了出去,力气大得还在砸门。
“用好药!插管!多少钱我都出!医生!听见没有!”
他的嘶吼里带着一种花钱就能买命的急躁。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狠狠的一拽,已经把他父亲最后的三天寿命,扯成了十几分钟。
小周撕开气管导管的包装,递过去。
林琛接在手里。他走到床头,准备让孙宝国仰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陆渊的白大褂。
不是抓,是抠。
孙宝国没有力气了,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痉挛着,指甲几乎要抠进陆渊小臂的肉里。他因为鲜血不断涌入气道,根本无法戴上氧气面罩。
他的眼睛半睁着,巩膜发黄,瞳孔浑浊。
眼角有一道水痕滑进深陷的眼窝。
他没有出声。他在走廊里吐出的那句微弱的“别救我”,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息。但他抠着陆渊的布料,用力到指关节都在发抖。
不停地、细微地摇头。
陆渊看了看那只手。
又看了看他头顶上疯了一样往下掉的刺目红光。
00:15:12
十五分钟。
林琛的喉镜已经拿在手里了。“准备给药,异丙酚——”
陆渊伸出手。
他握住了林琛拿气管导管的手腕。按了下去。
林琛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渊。
“怎么了?”
“不插了。”陆渊的声音不大。
林琛的眉头猛地拧起来:“动脉破了!血压马上就没了!他儿子在外面要我们不惜代价抢救!你在干什么?”
“但病人自已不想救了。”陆渊盯着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你在开什么玩笑!”林琛的手腕猛地挣了一下,急眼了,“想清楚!没有家属签字的放弃抢救同意书,人在抢救台上不插管,外面家属在砸门!现在停手就是见死不救!出了事就是医疗事故,谁担责任?放手!”
门外的砸门声更响了。
“插管啊!我都看到你们停了!我爸要是没了你们医院得负责!”孙强的声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陆渊没有松手。
“林琛,你看他的身体。”
林琛停住了。
他顺着陆渊的目光看下去。
皮包骨头。胸前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腹部因为肿瘤和腹水高高隆起,像一个干瘪的火柴棍上插着一个球。
“晚期胃癌全身转移,重度恶液质。现在胃底大动脉已经破了,”陆渊看着林琛的眼睛,“你现在插管,下三腔二囊管,只会把他的食道和气管内膜一块儿捅烂,根本压不住动脉出血。除了给他多留一个小时充满机器声的折磨,改变不了任何结局。再折腾下去,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带不走。”
林琛看着那只死死抠着陆渊白大褂、指关节都在发抖的手。
外面的咆哮声。里面的监护仪报警声。老人的摇头。
他在急诊干了四年,他比谁都清楚医疗纠纷有多可怕。没有免责文书,医生停手,就是往最黑的火坑里跳。
林琛咬着牙:“陆渊,这要是被告了,你的医生生涯就完了!”
陆渊松开了林琛的手腕。
“出事我担着。”
他转过头,看向小周。
“推10毫克吗啡。止痛。”
小周看了他一眼,手在托盘上方停了大约半秒。没有犹豫,转身去抽药。
林琛的手僵在半空。两秒钟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气管导管扔进了旁边的黄色医疗垃圾桶。
...
吗啡推进了静脉里。
一分钟。两分钟。
药物顺着没剩下多少的血液循环,流进大脑神经中枢。
孙宝国不挣扎了。
抠在陆渊小臂上的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手背滑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留下几道血印子。他急促的、带着血泡的呼吸变得平缓,变浅。
脸上那种极度扭曲的痛苦终于散开了。下颌放松。浑浊的眼睛彻底合上。
抢救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门外的砸门声变成了重重的踢门声。孙强在骂脏话。
陆渊站在床尾。
他的眼睛盯着孙宝国的头顶。
以前,每次遇到这个暗红色的数字,他的手总是最快的。下医嘱、打结、推药、按压。他跟时间抢,跟自已的肌肉记忆抢,把人从悬崖边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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