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聚福楼(2/2)
两个人碰了一下。
陆建军一口喝了。沈建国喝了一半。
...
吃了一阵。张玉兰开始聊了。
她的聊法不像审问。她是真好奇。
"老陆家里种什么呀?
"
"种点菜。还养了几只鸡。几只鸭。
"
"散养的?
"
"嗯。在院子后面。围了一块地让它们跑。吃虫子吃菜叶。
"
"怪不得那鸡蛋跟超市的不一样。颜色都不一样。
"
"散养的蛋黄大。炒出来颜色深。
"
说到鸡和菜他的话多了一些。
他说今年的茄子长得好。说去年有一茬豆角让虫吃了。说鸭子爱往菜地里钻,得拦着,不然把菜苗踩了。
张玉兰听得认真。
"那老陆以后给我们带点。鸡蛋也要。我最爱吃土鸡蛋。超市买的那种没味道。
"
"行。攒够了给你们送过来。
"
沈芸在旁边看着她妈。她妈能把任何人聊开。
...
张玉兰又问了一句。
"老陆平时有什么爱好呀?
"
陆建军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爱好。
他想了一下。种地不算。看天气预报不算。坐在院子里的槐树
安静了一会儿。
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也没什么爱好。退了休在家养花。养一盆死一盆。
"
张玉兰看了他一眼。
"你那是养花吗?你那是浇死的。浇太多了根都烂了你还浇。
"
沈建国笑了。
"所以我说我没有爱好。
"
陆建军看了沈建国一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松了。
...
后半场。酒喝了小半瓶。
沈建国的脸红了一点。陆建军的脸没有红。他能喝。
两个人聊了几句。不多。沈建国问他地里今年收成怎么样。陆建军说还行。沈建国说粮价不高不容易。陆建军说
"是不容易。但总比没有强。
"
沈建国点了一下头。他没有接
"不容易
"这个话题。他给陆建军又倒了一杯。
"来。再一个。
"
两个人又碰了一下。这次陆建军没有一口喝。他喝了一半。放下了。
大概是觉得不用那么紧了。可以慢慢喝了。
张玉兰这时候跟沈芸在说什么。声音低了一点。大概是在说女人之间的事情。陆渊没有听清。
陆建军吃完了碗里的菜。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面。整齐的。两根并在一起。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到一半他偏过头。咳了两声。不重。他用拳头抵着嘴挡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茶压住了。
没有人注意到。张玉兰在跟沈芸说话。沈建国在给自已倒茶。
但陆渊听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
...
吃完了。
服务员拿来账单。黑色的小本子。
沈建国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看数字。直接递了银行卡过去。
"我来。
"
陆建军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钱。
几张红色的。折得整整齐齐。大概出门前就数好了。装在外套内袋里——新外套的内袋。他今天第一次用这个口袋。
"我来吧。
"
"老陆你别客气。说好了我请的。
"
"不行。哪能让你们出钱。
"
他把钱往桌上放。
沈建国笑了。他伸手把钱轻轻推回去。
"老陆。今天是我请。下次去你那里,你请。
"
他说得很自然。不是客气。是给了陆建军一个台阶——下次你请。意思是还会有下次。
陆建军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沈建国一眼。
然后他把钱收了。叠好。放回了外套的内袋。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
散了。
门口。饭店台阶上。
张玉兰拉着陆建军的手说了好几句。
"老陆以后常来
"
"到了县城就来家里坐
"
"鸡蛋攒了就送过来我们等着吃
"。
陆建军一一点头。
"谢谢你们。麻烦你们了。
"
张玉兰说
"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
沈建国跟陆建军握了手。两只手握了一下。比进门那次久一点。
"老陆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
"好。
"
沈芸走过去。
"叔叔,路上注意安全。
"
陆建军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多吃点。太瘦了。
"
这大概是他今天对沈芸说的唯一一句话。
沈芸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
"
...
陆渊开车送父亲回安平镇。
车上就两个人。
从县城出去。上了县道。路两边是田。麦子绿的。下午的太阳照在上面有一层光。
父亲看着车窗外面。没说话。
路过一片麦地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两眼。大概是看麦子长得怎么样。
快到安平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那个老沈。看着是个实在人。
"
陆渊说
"嗯
"。
又开了一段。
快到院子门口了。
父亲又说了一句。
"他闺女也不错。
"
陆渊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院子门口。
父亲下车。他站在院门口。新外套穿在身上。深灰偏蓝。他低头看了自已一眼。然后他把拉链往下拉了拉。大概是觉得拉到顶太拘束了。
他推开院门往里走。
陆渊没有上车。他跟着走进去了。
父亲回头。
"你不走?
"
"进去坐一下。
"
"坐什么。赶紧回去。天黑了路不好开。
"
"坐一下。喝口水。
"
...
堂屋里。方桌。两把椅子。
父亲倒了一杯水。白开水。搪瓷缸子。
陆渊接了。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
"爸。你咳一下。
"
陆建军看着他。
"又来了。
"
"咳一下。我听一下。
"
"你又没带那个听什么器。
"
"不用听诊器。咳一下就行。
"
父亲站在那里。过了几秒。
他咳了。一连几声。从胸腔里出来的。有痰音。咳完了他清了清嗓子。
陆渊听着。
"把外套脱了。转过去。
"
父亲看了他一眼。脱了。转过身。
陆渊用手掌侧面在他后背轻轻叩了几下。左侧。右侧。从上到下。
清音。两侧对称。没有浊音。没有实变的迹象。
"深吸气。
"
父亲吸了。
"再咳一下。
"
又咳了。这次近了——痰音在中下部。不深。像是气道表面的。
他爸抽了三十多年了。一直都是买最便宜的烟。
"你现在一天抽多少?
"
"十几根吧。
"
陆渊站在他身后。叩诊清音。对称。没有局灶性改变。咳嗽的痰音像是慢性气道刺激——三十多年的烟,加上常年在地里干活,灰尘粉尘。这种咳法他在门诊见过很多。慢性支气管炎。老烟民的常见问题。
不像器质性病变。
他松了一下。
"穿上吧。
"
父亲把外套穿回来了。
"怎么样?
"
"问题不大。老烟民的气管炎。但你得少抽。
"
"不抽了难受。
"
"那就减一减。五根以内。
"
父亲没回答。
"多喝水。别喝凉的。
"
"嗯。
"
"如果咳出带血的痰,或者突然瘦很多,马上打给我。
"
"不至于。
"
"答应我。
"
父亲看了他一眼。
"行。
"
...
陆渊上了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到父亲站在那里。穿着深灰偏蓝的外套。手插在裤兜里。
车开出了土路。
后视镜里父亲越来越小。然后院子的门关了。
他往县城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