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主刀(2/2)
不鼓励,不提醒,不催促。
就是看着。等他开始。
巡回护士在旁边确认了病人信息,手术部位,麻醉情况。
"可以开始了。
"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手术室的冷空气灌进肺里,清醒的凉。
他伸出右手。
"刀。
"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递过来,刀柄触到他手心的一瞬间,金属的凉意隔着两层乳胶手套传过来,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
麦氏切口。
刀尖落在皮肤上。他切了下去。
皮肤,皮下脂肪,分离腹外斜肌腱膜,钝性分离腹内斜肌和腹横肌。每一层他都做过,但以前是从一助的角度配合,今天是自已动手。角度不同,手感不同。
他的手是稳的。
打开腹膜的时候,有少量淡黄色液体渗出来。吸引器吸干净了。腹腔打开了,温热的气息从切口里冒出来,带着一股隐隐的腥。
他把手伸进去,开始找阑尾。
右手沿着升结肠往下探,找到回盲部。回盲部的位置正常,触感正常。
他沿着回盲部的表面探过去,找阑尾根部。
通常阑尾在回盲部的内下方。手指探过去,应该能摸到一根条索状的东西。
他的手指探了过去。
没有。
他又探了一次,范围稍微大一点。
还是没有。
他的手停了。
手术室里很安静。空调在响,吸引器的轻微嘶嘶声在响,但这些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阑尾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三秒钟。
第一秒,他的脑子是空的。
第二秒,蒋逸明的字浮上来了。不是一行一行浮上来的,是整段一起...就像昨晚在宿舍里翻那一页的时候,日光灯照着牛皮纸封面,他的手指停在那段话上面。
"盲肠后位最容易出问题。先找回盲部三条结肠带,沿汇合方向找过去,就是阑尾根部。
"
第三秒,他的手动了。
他没有继续在回盲部内下方找。他把手指移到回盲部的表面,找到了升结肠上的结肠带。三条纵行的肌带,在盲肠的底部汇合。他沿着汇合的方向,把手指往盲肠后方探过去。
空间很窄,盲肠和后腹膜之间的间隙不大。他的手指小心地探进去,碰到了什么。
一根条索状的东西。
硬的,肿胀的,比正常的阑尾粗。
在盲肠后方。
找到了。
他呼出一口气。口罩被吹得鼓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他的目光从术野里抬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周德明。
周德明站在那里。他的右手搭在台面边缘,位置比刚才稍微前了一点...但没有伸进术野。
他的手动过。在陆渊找不到阑尾的那三秒里,他的手往前移了一点。准备接手。
但陆渊在他伸手之前找到了。
周德明的眼睛看着陆渊。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把手收回去,放在了原来的位置。
什么都没说。
...
盲肠后位的阑尾比正常位置的难操作。
空间小,角度别扭,阑尾根部藏在盲肠后面,系膜被挤在一个狭窄的间隙里。
陆渊先把盲肠轻轻翻起来,用周德明帮他拉着的拉钩固定住,暴露出后面的阑尾。
阑尾肿得厉害,表面充血,有一层薄薄的脓苔。没有穿孔。发现得不算晚。
他开始处理阑尾系膜。沿着系膜的方向,一点一点分离。蒋逸明写过
"越急越容易伤肠管
",他没有急。钳子夹住系膜,电刀切开,止血。一小段一小段地来。
遇到了一根小血管,出了一点血。他用电凝止住了。手没有抖。
系膜处理完了。阑尾根部完全暴露出来。
他在距根部0.5的位置用丝线结扎了两道,中间留了一点距离。然后在两道结扎线之间切断。
阑尾切下来了。
他把切下来的阑尾放在弯盘里。肿胀的,暗红色的,大概七八厘米长。护士会送去做病理。
残端处理。他用碘伏消毒了残端,然后用荷包缝合把残端包埋进盲肠壁里。蒋逸明的笔记里写过残端处理的几种方法,荷包缝合包埋是最稳妥的。
检查出血点。看了一圈,没有活动性出血。冲洗腹腔。生理盐水灌进去,吸出来,灌进去,吸出来。液体从浑浊变成了清亮的。
放了一根引流管。
开始关腹。
缝合腹膜,缝合肌层,缝合皮下,缝合皮肤。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他的手确实有一点酸了。不是累,是绷了太久之后突然可以松的那种酸。
他把持针器放在器械台上。
"手术结束。
"
巡回护士开始记录。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
从进腹到关腹,一个小时十分钟。正常阑尾切除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盲肠后位多花了一些时间。
老赵被推出了手术室。麻醉还没完全醒,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
洗手台。
水哗哗地冲着。陆渊把手伸在水下,血和碘伏的颜色被水冲掉,从指缝间流走。
周德明在旁边洗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水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洗手间。
周德明先关了水。他拿起纸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盲肠后位的反应速度还行。
"
陆渊没有接话。
周德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下次进腹先确认位置。别等找不到了再想。
"
陆渊点了一下头。
"好。
"
周德明走了。
陆渊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水还开着。他把手重新伸到水下,凉的。
"反应速度还行
"...这是认可。
"下次先确认位置
"...下次。
他把水关了,擦干手,走出了洗手间。
...
走廊里的光跟手术室里不一样。没有那么亮,没有那么白。日光灯发黄的光落在水磨石地板上,是他熟悉的颜色。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
手指还有一点酸。他张开手,又握起来,张开,握起来。乳胶手套的触感已经没了,但手指上还残留着那种被箍了一个多小时的紧。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拐角那边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走回了诊室。
桌上有几份等着处理的病历。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开始看。
背包在椅子旁边的地上,蒋逸明的笔记本在里面。牛皮纸封面,边角磨损,十年的坑。
他没有拿出来。不需要了。那几页的内容已经从纸上搬到他手里了。
...
傍晚,交班之后,陆渊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
沈芸。
"今天怎么样?
"
"做了一台手术。
"
"什么手术?
"
"阑尾。
"
"顺利吗?
"
"顺利。
"
过了几秒。
"第一次主刀?
"
陆渊看着这几个字。他没有跟她说过周德明的安排,也没有提过最近在准备什么。
她就是知道了。
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嗯。
"
"恭喜你啊陆医生。
"
他看着屏幕。
"恭喜你啊陆医生
"这几个字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就是沈芸的语气,平的,稳的,像她说
"面条挺好的
"一样。
但他知道她在替他高兴。
他回了两个字。
"谢谢。
"
然后又打了一行。
"今天在台上找不到阑尾,慌了几秒。
"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说这个。跟周德明他不会说,跟小周不会说,跟任何同事都不会说。
但跟沈芸他说了。
沈芸过了一会儿回。
"后来找到了?
"
"找到了。
"
"那不就行了。
"
陆渊看着
"那不就行了
"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早点休息。
"她发过来。
"嗯。你也是。
"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橘黄色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小片。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走过拐角,往宿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