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主刀(1/2)
上午的急诊不算忙。
陆渊看了一个脚踝扭伤的高中生,一个吃坏肚子拉了一夜的大叔,一个被菜刀切了手指的家庭主妇。伤口不深,缝了三针,嘱咐了换药时间,开了破伤风。
每处理完一个病人,他就在病历本上写几行,字迹跟平时一样,不好看但清楚。
蒋逸明的笔记本在背包里。昨晚回宿舍之后他又翻了一遍阑尾那一节,翻到快十一点,把四种术中意外的处理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关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十点四十,诊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搀着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三十七八岁,中等身高,偏壮,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深蓝色卫衣,弯着腰,右手捂着右下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女人大概是他老婆,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着,脸上的表情比他还难看。
"医生,他肚子疼了一晚上了,扛不住了。
"
"坐。
"陆渊说,
"哪里疼?
"
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来,坐的时候龇了一下牙。
"这里。
"他按了按右下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昨天晚上。
"他说话带着一股出租车司机的利索劲儿,
"一开始是肚脐这边疼,我以为吃坏了,扛了一宿。后来就转到这边来了,越来越疼。
"
"吐了没有?
"
"吐了一次,凌晨三点多。
"
"拉了没有?
"
"没有。
"
"发烧吗?
"
"不知道。
"他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摸着挺烫的。
"
陆渊拿出体温枪。37.8。
"躺到检查床上,我查一下。
"
老赵走到检查床旁边,撩起卫衣,慢慢躺下去。躺平的时候又龇了一下牙,右腿不自觉地蜷了一点。
陆渊的手按上去。
腹壁温度偏高。触诊从左下腹开始,逆时针,到左上腹,右上腹,最后到右下腹。前面三个象限都是软的。到了右下腹麦氏点的位置,他的手指刚压下去,老赵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
"
压痛。
他把手抬起来,老赵更疼了,身子往旁边缩。
反跳痛。
陆渊又试了一下结肠充气试验,右下腹的疼痛加重。
他回到桌前,开了血常规和腹部B超。
"先去做两个检查。
"
老赵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捂着肚子:
"医生,什么毛病?
"
"查完再说。
"
"你先说个大概。
"老赵看着他,
"我开出租的,什么话都听过,你直说。
"
"可能是阑尾炎。查完确认。
"
"阑尾炎?
"老赵皱了皱眉,
"那得开刀?
"
"如果确认了,建议手术。
"
老赵看了他老婆一眼,又看了看陆渊。
"该切就切,别磨叽。
"他站起来,捂着肚子往外走,
"我今天还想出车呢。
"
他老婆在后面追:
"你还出什么车!
"
两个人的声音沿着走廊远去了。
...
血常规先出来了。白细胞14000,中性粒比例偏高。
然后是B超。
B超报告上写着:阑尾增粗,直径约1.1,壁层模糊,周围少量积液。
但
陆渊看了这行字两遍。
位置变异。
B超有时候看不清阑尾的确切位置,这不算少见,不代表一定是位置异常。但这行字让他在脑子里多转了一圈。蒋逸明笔记里写的盲肠后位...B超往往看不清楚。
他把报告夹在病历里,站起来,去找周德明。
...
周德明在办公室看排班表。
陆渊敲了一下门框,走进去。
"有一个急性阑尾炎。三十八岁男性,转移性右下腹痛十二小时,发热37.8,麦氏点压痛反跳痛阳性,结肠充气试验阳性。白细胞14000。B超阑尾增粗,周围积液,但阑尾位置显示不清,报告提示位置变异可能。
"
周德明放下笔。
"腹膜炎体征?
"
"局限在右下腹。没有弥漫性压痛,没有板状腹。
"
"B超没看清位置,你自已判断呢?
"
"查体的时候压痛点偏外偏深。
"陆渊说,
"加上B超看不清,我考虑盲肠后位的可能。
"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
"准备怎么做?
"
"开放手术。麦氏切口进去,先确认阑尾位置,再决定怎么处理。如果确实是盲肠后位,沿结肠带找过去。
"
"如果进去发现不是阑尾炎呢?
"
"探查回盲部,排除淋巴结炎和梅克尔憩室。
"
周德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站起来。
"你上。我在旁边。
"
"好。
"陆渊说。
...
术前谈话。
老赵躺在病床上,他老婆坐在旁边,手攥着一张住院须知,攥出了褶子。
陆渊把手术方案,可能遇到的情况,可能的风险,一条一条说了。他尽量说得简洁,但该说的一个字没少。
老赵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开完多久能出院?
"
"顺利的话三到五天。
"
"三天行不行?我少跑两天就少赚两天。
"
他老婆拧了他一下:
"你就知道钱!
"
"行了行了。
"老赵接过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名。字很大,笔画粗,像是怕别人看不清。签完往后一靠,
"什么时候开始?
"
"现在准备,一个小时之内上台。
"
"行。
"
...
更衣室。
陆渊换上了手术服。蓝绿色,短袖,裤腿扎在鞋套里。帽子压住了头发,口罩勒在耳朵上。
他走到洗手台前开始刷手。
水从龙头里冲下来,凉的。他把手伸到水下,从指尖开始刷,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刷,然后是手背,手腕,前臂。刷手液有一股淡淡的碘伏味,混着水的凉意渗进皮肤里。
他看着自已的手。
这双手跟在周德明后面当了两年多一助。拉钩,吸引,递器械,缝皮。在吴平那里观摩了三个月,看着别人的手怎么动,记住每一个细节。上次那台筋膜切开里做了大部分操作,但那次周德明还是主刀。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双手要自已做了。
刷手时间三分钟。他刷完,手抬起来,肘部朝下,让水自然往下滴。护士过来帮他穿手术衣,戴手套。乳胶手套的触感紧紧箍在手指上,每一个指节都能感觉到。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
手术室的灯是白的。
无影灯从正上方打下来,光线均匀,没有阴影。空调的嗡嗡声很低,盖不住器械台上金属碰金属的轻响。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消毒液,碘伏,还有手术布料的干燥气味。
老赵已经麻醉了。腰硬联合麻醉,下半身没有知觉。腹部消毒铺巾完毕,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手术区域,皮肤被碘伏染成了橘黄色。
陆渊走到手术台的右侧。
主刀的位置。
以前他站在对面。每一次都是。周德明站在这边,他站在那边。两年多了,他习惯了从对面看这张台的角度,习惯了从一助的方向看术野。
今天他走到了这边。
视野变了。
面前是病人的腹部。右手边是器械台。左手边是...
周德明。
周德明站在他对面。一助的位置。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眼睛。他的眼睛很平静,看着陆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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