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八百块(2/2)
陆渊收起手机,转过身。
陆瑶靠在墙上,手机放在旁边没有再看。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
"嗯。
"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
陆渊看了她一眼。
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聊帖子那种急切,也不是平时嘻嘻哈哈的那种松。是一种很轻的、很小心的语气。像是端着一碗满到要溢出来的水,怕洒了。
"去年过年,我在家的最后一天晚上。你没回来,就我跟爸在家。
"
陆渊没说话。
"他喝了酒。喝了挺多的。平时他不怎么喝,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自已闷着头喝了大半瓶白的。
"
她的手指搓着手机壳的边缘,一下一下的。
"然后他开始说话了。
"
陆渊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陆瑶。他没有转过来,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不动了。
"他说...那天晚上的事。妈的事。
"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
"他说那天晚上卫生院的医生跟他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他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县医院能不能救',医生说'我不确定,但留在这里肯定不行'。另一个是...
"
她停了一下。
"另一个是'要多少钱'。
"
陆渊的肩膀有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医生说说不好,可能几千,也可能上万。
"
陆瑶的声音很平。她在努力让自已像在讲一件很远的事情。但她的手指搓手机壳的速度快了一点。
"家里当时只有三百多块钱。去县医院要包一辆面包车,夜里走那种烂路,司机要两百。到了县医院挂急诊、做检查、住院...三百块远远不够。
"
"他说他不是不想走。他是怕...怕到了县医院掏不出钱人家不收。他之前听村里老赵说过,老赵他妈送到县医院,交不起押金,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来看。他怕妈也那样。
"
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
"所以他去借钱了。
"
陆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是站在卫生院门口不动。他出去了。夜里挨家挨户敲门。第一家没人。第二家说手头紧拿不出来。第三家...老李叔,你还记不记得老李叔?他借了五百块。
"
陆渊记得老李叔。住在村东头。种苹果的。后来搬走了。
"他跑了三家。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最后凑了八百块。他觉得差不多够了,才叫了面包车,把妈抬上去。
"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
"但是晚了。
"
安静了很久。
"他说,如果他不去借钱,直接走,也许...也许来得及。
"
陆瑶停了一下。用手背很快地擦了一下鼻子。
"然后他哭了。
"
她吸了一口气。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哭。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车声远了。空调的嗡嗡声在这个安静里变得很响。
陆渊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陆瑶。他一直没有转过来。
他的手攥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陆瑶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陆渊开口了。
声音很低。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
不是质问的语气。是困惑的。带着一种很深的、压了十五年的东西。
陆瑶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因为他跟你一样。
"她说,
"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
陆渊没有接话。
"你们父子俩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瑶的声音轻了,带着一点哭腔但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像你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一样。你们两个人闷了十五年,中间就隔着我一个传话的。
"
安静。
陆渊还是没有转过来。
"老哥,我先回去了。
"陆瑶从床上起来,拿了包和手机。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苹果明天记得吃。
"
她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她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用手背使劲按了按眼睛。
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吸了一口气,下楼走了。
...
陆渊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一片模糊的白。
他看着桌上那个苹果。
沈芸留的。
"多吃水果。
"
他想起了刘大勇。
"两百块是闺女一个月的生活费。
"
他想起自已对刘大勇说的那句话。
"我见过一个人。也是舍不得花钱。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后来人没了。
"
他说的是父亲。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
"舍不得花钱
"。
不是。
不是舍不得。
是没有。
三百多块钱。去县医院包车要两百。到了之后挂号、检查、住院——三百块塞牙缝都不够。父亲不是不想走,是怕到了那边掏不出钱,妈被搁在走廊里,没人管。
所以他去借钱了。夜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一家没人。
第二家说手头紧。
第三家,老李叔,借了五百。
他跑了一个半小时。凑了八百块。然后才走的。
但是晚了。
陆渊坐在黑暗里,呼吸很轻。
十五年了。
他恨了十五年的那个
"犹豫
",是一个父亲在夜里跑了三家邻居借钱的一个半小时。
不是优柔寡断。不是不在乎。
是穷。
就是穷。
他闭上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烫,但他使劲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坐了大概十五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
打开了购物软件。
他不常用这个软件。上一次用还是给陆瑶买生日礼物。他搜索了一下,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不是最贵的那种,但评价不错,有加热功能,适合腰椎间盘突出的人用。
三百二十八块。
他看了看价格。
三百二十八。
当年家里只有三百多。
他点了下单。收货地址填了安平镇的家。
然后他退出购物软件,打开通讯录。翻到
"爸
"。
上一次通话还是让他去看腰那次。四十七秒。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
"喂...小渊?
"
还是那个沙沙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儿子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爸。
"
"嗯,怎么了?
"
陆渊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千句话堵在嗓子里,一句都出不来。
他想说
"我知道了
"。想说
"你那天晚上不是在犹豫
"。想说
"你去借钱了
"。想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跟他爸一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瑶说得对。
"小渊?
"父亲的声音带了一点担心,
"你还在吗?
"
"在。
"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没有。
"陆渊的声音有一点哑,
"就是...想打个电话。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给你买了一个腰部按摩仪。
"陆渊说,
"过两天就到。你腰不好,每天用一会儿。
"
"...花那个钱干什么。我的腰没事。
"
"你用就行了。
"
"多少钱?
"
"不贵。
"
"小渊你自已挣钱也不容易,别老往家里花...
"
"爸。
"
父亲的话停了。
陆渊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有一句话在他嗓子口转了很久。
"你腰不好...别扛着。该花钱就花钱。别省。
"
他说的是腰。
但他说的不只是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好。
"
父亲的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鼻音重了一点。也许是那个字拖得长了一点。
"吃饭了吗?
"父亲问。
"吃了。
"
"吃的什么?
"
"食堂的红烧肉。
"
"好不好吃?
"
"还行。
"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好一点。
"
陆渊握着手机,听着父亲的声音。
他忽然发现,父亲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老了。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老的。也许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也许更早。
"嗯。
"他说。
又安静了几秒。
"挂了。
"陆渊说。
"嗯。
"
"晚安。
"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晚安。
"
通话结束。
一分五十三秒。
比上次长了一分钟。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屏幕暗下去。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咬了一口。
手机屏幕又亮了。沈芸发来一条。
"晚安。
"
他看了几秒。
回了两个字。
"晚安。
"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片模糊的光。
苹果还在手里。咬了一口的地方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