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锦旗(2/2)
陆渊一边听他说,一边缝合。
第三针进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到了。
暗红色。
数字。
13:27:41
13:27:40
13:27:39
在刘大勇的头顶上方。安静地跳着。
数字旁边有文字。
这一次跟宋敏那次不一样。宋敏那次
"腹部
"两个字像是用极细的笔写在空气上的,颜色比数字淡很多,要仔细辨认才看得清。
这一次清清楚楚。跟数字同样的暗红色,同样的清晰度,悬在那里,像是被刻上去的。
心脏。
陆渊缝合的手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第四针。第五针。
手很稳。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另一个频率上运转了。
心脏。
这个正在给他看女儿照片的男人。这个说
"她叫我老刘
"时满脸骄傲的男人。
他的头顶上方悬着十三个小时。
陆渊缝完了最后一针。剪线。包扎。
"好了。缝完了。
"
"谢谢啊大夫。
"刘大勇活动了一下手指,龇了龇牙,
"能干活不?
"
"伤口愈合之前别碰水别干重活。一周后来拆线。
"
"一周啊...那我这一周...
"
"手指没长好强行干活会裂开,到时候不是缝一次的事。
"
"行吧行吧。
"刘大勇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掏出手机,
"我跟工头说一声。
"
他划开手机,低头打字。屏幕亮着。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他打完字收起手机,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
"陆渊说。
刘大勇回头。
"嗯?还有事?
"
陆渊看着他。
13:22:56
"你坐下。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
"问什么?不就手指划了一下嘛。
"
"你在工地干了十年,重体力劳动。我想了解一下你平时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
"没有啊。我身体好着呢。
"
"爬楼梯或者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
"
刘大勇想了想,挠了挠头。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吧...但我以为是累了。干我们这行的谁不累啊。
"
"蹲下去再站起来的时候,头晕过没有?
"
"有过一次。在工地差点摔了。工友还笑话我说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
"胸口疼过没有?
"
"大夫你是不是想让我做检查?
"刘大勇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我跟你说,我就来缝个手指。别的我不查。我还赶着回去呢。
"
他拍了拍安全帽,站起来。
这时候小周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是来送破伤风针的。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大哥,
"小周把托盘放在台上,看着刘大勇,语气不急不慢,
"陆医生让你查,你最好查一查。
"
"不是心电图嘛,我又没什么毛病...
"
"你看见办公室的锦旗没有?
"
"锦旗?
"刘大勇愣了一下,
"我进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拿着...
"
"就那个。今天上午刚送来的。
"小周说,
"那个送锦旗的人,半年前跟你一样,也是陆医生坚持要查,最后捡回来一条命。
"
刘大勇没说话,看着她。
"别的医生我不敢说,陆医生让你查肯定有他的原因,绝对不会是为了多赚你几百的检查费。
"小周的语气很平。
她看了刘大勇一眼。
"你也有闺女吧?刚才我听你跟陆医生说了半天。
"
刘大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做一个心电图,五分钟的事。
"小周说完,拿起托盘出去了。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大勇站在那里,拎着安全帽,低着头。
然后他慢慢走了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查吧。
"
...
心电图做出来了。
陆渊拿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走了一遍。
窦性心律。心率七十八次。PR间期正常。QRS波群正常。ST段无偏移。T波直立。电轴正常。
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
正常。
完全正常。
但他头顶的数字还在跳。
13:08:22
陆渊把心电图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没有异常Q波。没有QRS增宽。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这张纸上似乎写着
"你没有理由继续查了
"。
"大夫你看,没事吧?
"刘大勇如释重负,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安全帽,
"我就说没事嘛。好了我走了啊,工头都打了三个电话催我了。
"
他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
"喂,刘哥...对对,我在医院呢...快了快了,缝了个手指,马上回来...
"
挂了电话,他冲陆渊笑了笑。
"大夫虽然没查出问题,但还是谢谢你。
"
他往外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
13:06:55
他看着那个背影。深蓝色的工装。灰白色的水泥灰。黄色的安全帽。
这个人走出这道门,回到工地,今天晚上跟女儿视频,明天早上继续扛钢筋。
然后在明天下午的某个时刻——
他会倒下。
在工地上。
他的女儿刚上大学。第一个月。
陆渊往前走了一步。
"刘师傅。
"
刘大勇在门口回头。
"我建议你做一个超声心动图。
"
"什么?
"刘大勇皱了皱眉,
"不是刚查了没事吗?
"
"心电图正常不代表心脏没有问题。有些疾病在你安静坐着的时候查不出来,只有在运动或者负荷增大的情况下才会暴露。你干的是重体力活,光靠静息心电图不够。
"
"那个超声...要多少钱?
"
"两百多。
"
刘大勇的脸沉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安全帽拎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脚上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段话。
"大夫,你知道两百块对我来说是什么?
"
他的声音不大,不是在抱怨,是在认真地说一件事。
"我闺女刚上大学。第一个月。学费三千八,住宿费一千二,我上周给她转了一千五的生活费。她妈在老家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我在工地一天两百块,这个月还没发工钱。身上就剩三百来块了。
"
他搓了搓手。那双手结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你让我花两百块做一个检查——刚刚心电图都是正常的——查出来没事,这两百块就白花了。她这个月的伙食就得差一截。
"
他抬头看着陆渊。
"大夫,我不是不怕死。但我闺女刚上大学。我不能让她在学校里吃不饱。她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考上了。我不能...让她跟别人比差一截。
"
陆渊看着他。
他想起了一个人。
十五年前。安平镇卫生院门口。灯光很暗。他的父亲也是这样搓着手。
家里就剩几百块。转县医院要花钱。如果花了钱还是没救回来,两个孩子怎么办。
一模一样的算法。
穷人的算法。
在
"钱
"和
"命
"之间做选择。
不是不在乎命。是觉得命没有孩子的日子重要。而且都有侥幸心理,挺一挺也许就没事了。
"刘师傅,
"陆渊说,
"我见过一个人。也是觉得自已没事,也是舍不得花钱。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省下来的钱留给孩子。
"
他顿了一下。
"后来人没了。钱省下来了。人没了。
"
刘大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孩子长大之后,
"陆渊的声音很轻,
"不会记那笔省下来的钱。只会记那个人不在了。
"
处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已那双结满老茧的手。
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大夫,我知道你是好心。
"他站起来,把安全帽扣回头上,声音有些涩,
"但心电图是正常的。我这个身体我自已清楚,干了十年没出过事。两百块...我真花不起。
"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壁纸上女儿笑弯了眼睛。
"我闺女今晚还等着跟我视频呢。
"
他往外走了。
这次是真走了。脚步很快,劳保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灰白色的水泥灰印了一路。
陆渊站在处置室里,看着空了的门口。
12:51:07
还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