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值班室的倒计时(1/2)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陆渊从值班室的硬板床上睁开眼。
不是被吵醒的。急诊外科的夜晚从来不缺声音——走廊里轮床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抢救室偶尔尖锐的监护仪报警,护士站有人压低嗓子打电话,远处还有家属在哭。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值班室那扇关不严的门,陆渊早就学会了在潮水里沉睡。
让他醒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类似于直觉的警觉,从后脑勺升起来,顺着脊椎往下淌,冷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发黄的石膏板,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日光灯管旁边,灯管没开,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惨白的边。
陆渊把目光往右移了移。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串数字悬浮在半空中,暗红色,像被稀释过的血。它不附着在任何物体表面,就那么飘在值班室和走廊之间的某个位置,无声地跳动着:
02:58:47
02:58:46
02:58:45
陆渊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坐起身,凉席在他背上压出的痕迹还没消退。值班室很小,两张上下铺挤着四个人的行李,他睡下铺,对面床上另一个住院医睡得正熟,呼吸绵长。
那串数字不在这间屋子里。
位置更远。穿过走廊,穿过护士站,在——
抢救室的方向。
陆渊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没开灯,摸黑找到自已的拖鞋,又摸到挂在床尾的白大褂。白大褂皱得厉害,前天值班时被一个醉汉吐了一身,洗过之后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把白大褂披上,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门,走进走廊。
凌晨的急诊外科走廊很长,长得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两侧是留观室,帘子拉起来,里面躺着各种还没处理完的病人——骨折等手术的,外伤缝合后留观的,腹痛原因不明等天亮做检查的。偶尔有人翻身,床架发出嘎吱的声响。
陆渊的视线穿过这些帘子、这些床、这些沉睡或半醒的躯体,一直看向走廊尽头。
抢救室的门半开着,灯亮着。
那串数字就悬在那扇门的方向,随着他往前走,越来越清晰。
02:54:31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拖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护士站亮着灯,值班护士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某个病人的医嘱界面。
陆渊没叫醒她。他从护士站旁边走过,闻到一股泡面的味道——大概是小周的夜宵。
抢救室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四张床。一号床空着,二号床躺着一个老太太,输着液,睡着了。三号床拉着帘子,看不清里面。四号床——
四号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串数字就悬浮在这个男人的头顶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暗红色的光芒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颗垂死的心脏。
02:51:03
两小时五十一分三秒。
陆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从那串数字移到病人脸上。中年男性,看起来四十七八岁,国字脸,眉头紧锁,即使在睡眠中也带着一种隐忍的表情。皮肤有点蜡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各项数据:心率82次
分,血压136
88Hg,血氧饱和度97%。
数据看起来都还好。不算特别正常,但也不算危急。
可那串数字不会说谎。
这个人还有不到三小时的命。
陆渊走进抢救室,脚步声惊动了三号床后面的人。帘子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是家属。
"医生?
"女人的声音沙哑,显然也没睡好,
"我爸怎么了?
"
"没事。
"陆渊的声音很轻,
"例行查房。
"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走到四号床前,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夹。
病历上的信息很简单:
患者:张建国,男,48岁
主诉:腹痛6小时
现病史:患者于今日晚间10时许进食后出现腹痛,以脐周为主,呈阵发性绞痛,伴恶心,呕吐一次,呕吐物为胃内容物。无发热,无腹泻。发病前曾饮酒约3两。
既往史:高血压病史5年,服药不规律。否认糖尿病、冠心病史。
查体:腹软,脐周压痛(+),无反跳痛,肠鸣音活跃。
辅助检查:血常规示白细胞11.2×10^9
L,中性粒细胞比例78%。
初步诊断:急性胃肠炎
处理:补液、解痉、抑酸,观察。
接诊医师:王建军
陆渊看完病历,抬起头。
"急性胃肠炎
"——这是王建军的诊断。王建军是急诊外科的主治医师,干了十二年了,经验丰富,在科室里说话很有分量。
陆渊只是个住院医师。今年是他规培的第二年。按照科室里的鄙视链,他说的话大约只比实习生稍微值钱那么一点点。
可他能看到那串数字。
02:47:55
急性胃肠炎不会死人。至少不会在三小时内死人。
除非诊断是错的。
陆渊把病历放回原位,转身看向那个女儿。她正站在三号床旁边,紧张地盯着他,手里攥着一件外套。
"你父亲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渊问。
"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
"女儿说,
"之前疼得满头大汗,后来挂了水,大概十二点多的时候,他说不太疼了,就睡着了。
"
陆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疼了。
他走回病床前,轻轻掀开病人盖着的薄被。病人穿着病号服,陆渊把他的上衣往上撩了撩,露出腹部。
"张先生,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张先生,醒一下。
"
病人没反应。呼吸还在,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稳定,但叫不醒。
陆渊伸出手,按了按病人的腹部。
腹肌放松,没有明显抵抗。脐周位置按下去,病人的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过来,也没有喊疼。
肠鸣音——陆渊把听诊器凑近腹部听了听。
很弱。
病历上写的是
"肠鸣音活跃
",那是六个小时前的记录。现在,肠鸣音几乎听不到了。
陆渊直起身,盯着那串悬浮在病人头顶的数字。
02:44:21
有什么东西不对。
腹痛
"好转
"、病人嗜睡、肠鸣音减弱——这几个信号凑在一起,在陆渊脑子里敲响了一记警钟。
他想起了一种可能。
一种可怕的可能。
——
陆渊从抢救室出来,穿过走廊,来到护士站。
小周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喝水。看到陆渊走过来,她愣了一下:
"陆医生?发生什么了吗?
"
"四号床那个腹痛的病人,
"陆渊说,
"谁接诊的?
"
"王老师啊。
"小周看了眼电脑,
"十一点左右来的,王老师处理的。怎么了?
"
"他现在人呢?
"
"王老师?
"小周往休息室方向指了指,
"里面睡着呢。你要叫他?
"
陆渊没回答,已经走了过去。
休息室的门是掩着的,陆渊推开门,看到王建军正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王老师。
"陆渊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建军没醒。
"王老师。
"陆渊又叫了一声,这次提高了音量。
王建军的鼾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陆渊走上前,伸手轻轻推了推王建军的肩膀。
王建军猛地睁开眼,一脸警惕:
"怎么了?抢救?
"
"不是抢救。
"陆渊说,
"四号床那个腹痛的病人——
"
王建军听到
"不是抢救
"四个字,绷紧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
"张建国那个?
"王建军重新躺回去,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光,
"胃肠炎,补补液就行了,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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