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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城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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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青的呼吸在发抖。

赋止惨然一笑。

“你甘愿活在骗局里,做仇人的刀,杀自己该护的人!”

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尖厉得刺耳,像金属划过石头。

“嵇青,你醒醒吧!魏恩养你,不是发善心!是要用你控制皇帝!是要在合适的时候,把你推出去当傀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嵇青的心口上,她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去。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偷看到义父书房里那些关于她身世的密档?从听到他和赵夕密谈时提及“那个丫头还有用”?还是从更早——从那些午夜梦回时,母亲倒在血泊中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城破了。义父打开了城门,用无数条人命,换他自己的富贵。而她站在这里,站在心爱之人面前,身后是血海,眼前是深渊。

赋止看着她。眼中的恨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晚了,嵇青。”

远处传来李溯的一声怒吼,又一名亲兵倒下了,义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东厂番子的狞笑混杂在里面,像地狱传来的挽歌。

嵇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在护国寺的梅林里,梅花开得正好,赋止站在一棵老梅树下,问她:“气节与性命,孰轻孰重?”

她当时想了想,说:“气节在心,不在形迹。若以有用之身,行有益之事,未必不如慨然赴死。”

“赋止。”

她轻声唤了一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两行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脸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从眼角一直淌到下颌,然后滴落下去,砸在砖地上,碎成看不见的水雾。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不要生在乱世,不要背负这些……就做两个普通人,好不好?”

赋止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嵇青动了。

她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手中弯月匕首扬起,刃光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刺赋止的心口!那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从硝烟中劈下来,赋止瞳孔骤缩,本能地挥剑格挡。

“噗嗤。”

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但倒下的不是赋止。

嵇青的身体撞上了赋止的剑。

那柄卷了刃的长剑,从她左胸下方刺入,穿过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从后背透出来,剑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而她手中的匕首,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擦着赋止的颈侧划过,只割断了几缕发丝。

时间凝固了。

赋止僵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能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温热——那是嵇青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淌过她的手背,热热的,黏黏的。她看着嵇青,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赋止喉头哽住了。她想说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一种低哑的、含混的气音。

嵇青却笑了,她松开手,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双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赋止握剑的手,她带着赋止的手,将剑又往自己身体里送了一寸。

她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可她没有停,迎着剑刃,又向前走了一步。

剑身在她体内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声响,血从伤口和嘴角涌出来,顺着剑刃往下淌,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滴在赋止的手上,滴在地上,滴在那片已经被血浸透了的砖地上。

嵇青终于停下了,她能感觉到赋止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她也能看见赋止眼中崩塌的世界。

“这样……”嵇青的声音是一缕烟,“这样……你别恨我了……吧?”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没有人听见。

嵇青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开始向后倒去,赋止下意识地想拽住她,两个人一起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还睁着眼睛,望着那片猩红的、燃烧的天空,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涣散,像一盏灯在慢慢地熄灭。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的爆裂声,坍塌声,风声——所有的声音都褪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噪音,嗡嗡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像丧钟。

赋止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赋府偏院交手,月光下,那双凌厉又好奇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亮得不像话。

想起护国寺的梅林,想起灯市。满街的灯火,人潮涌动,嵇青提着一盏纸灯,灯里的烛火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万千灯火在跳,而她转过头来,对着自己笑了。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像走马灯,转得越来越快。这张失去生气的脸,这个再也暖不过来的身体。

赋止仰起头,对着燃烧的苍穹,张开了嘴,没有声音。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泪奔涌而出,混着脸上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嵇青渐渐冰冷的脸上。

远处,东华门的城楼上,魏恩负手而立。他静静地看着这片修罗场。当看到嵇青倒下去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惋惜,什么也没有,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痴儿。”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下了城楼,脚步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从容。

火还在烧,烧红了半壁京城,烧穿天空,浓烟滚滚,遮住了这世上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赋止抱着嵇青,跪在尸山血海中,久久没有动。

直到一支流箭飞来,贯穿了她的左肩。

箭头从肩胛骨的缝隙里穿过去,带着她往前踉跄了一下。血从新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嵇青的红衣上,分不清是谁的,她晃了晃,却没有倒。

然后她直起身,握住了插在嵇青体内的剑柄,拔出来。声音很轻,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抽出一根刺。可血跟着涌了出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刺目。她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没有犹豫。剑尖刺破衣裳,刺破皮肉,刺进骨头之间的缝隙。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好像那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破碎的人间。

火光。鲜血。尸体。

她闭上眼。

“如果能重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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